《补缺》第1章 秤砣缺一角
我在计量所干了三年。
工作是给秤贴合格证。
一年一检。
绿底白字。
贴上去要压三下。
——
今天去的是东关粮站。
第六台秤在过磅房门口。
上面搁着一袋稻子。
五十斤的袋子，我搬过一千次。
这一袋轻。
——
我把砝码搬上去。
二十五公斤。
显示屏跳到二十四点九五。
停住。
差一两。
——
老板姓吴。
手上有一层灰。
他说。
“老师，秤有问题？”
我说。
“秤没问题。”
“那怎么少一两。”
“东西少一两。”
——
他笑了。
他说这袋是他亲手扎的。
红绳打的结。
一百袋，一袋不少。
——
我说。
“那这一两去哪儿了。”
他把袋子掂了掂。
说了一句。
“这一两，年年都有。”
——
我把合格证贴上去。
压了三下。
——
我妈在家腌萝卜。
二十斤萝卜，一斤盐。
盐是那杆老秤称的。
——
秤杆是红木。
上面嵌着铜星。
秤砣是生铁。
八角。
缺了一角。
——
我进院的时候，她正在称第二勺。
秤杆翘着。
她用手指压了一下秤杆头。
秤杆平了。
盐倒进缸。
——
我说。
“妈，那秤不准。”
她说。
“知道。”
“知道你还用。”
“用惯了。”
——
我说。
“我拿回所里校一下。”
她的手停了半秒。
“不用。”
“不要钱。”
“不是钱的事。”
——
晚上我把秤从灶房墙上取下来。
杆上有一道裂纹。
用桐油封过。
——
秤砣挂在最下面。
我掂了一下。
比看上去沉。
——
所里有一台比较仪。
我把秤砣放上去。
一千一百三十二点四克。
标准砣一千克。
多出的一百三十二克，是配重。
——
我把秤杆架起来。
挂砣。
空秤，平。
二十千克，平。
误差千分之三。
这杆秤比多数新秤都准。
我在记录上写：合格。
我把笔放下了。
准的秤，不该少一两。
——
我开始数星。
一百零八颗。
只有一颗不一样。
第十六颗偏了半毫米。
我用放大镜看。
那一颗是后补的。
原来的孔还在旁边。
空着。
——
一百零七颗。
少一颗，就少一个刻度。
——
第十六位是六斤。
六斤。
——
我用牙签挑秤杆的裂纹。
挑到第十一颗星，牙签断了。
换一根。
挑出一小片纸。
——
纸卷成一根线。
展开只有指甲盖大。
铅笔写的。
两个字。
第一个被水泡开了。
第二个是“六”。
——
户口本在我妈柜子最下面。
翻到第五页。
姓名：沈念。
曾用名：沈缺。
那个“缺”字上面有一道横线。
蓝黑墨水。
笔迹是我妈的。
——
青石巷在县城西边。
巷口有一棵槐树。
树下挂着一串秤砣。
风一过，它们互相碰。
声音很闷。
——
第七间是齐记秤铺。
木板门。
漆掉了一半。
——
我推门进去。
屋里只有一盏灯。
一张长条案子。
刨子，锉刀，铜丝，墨斗。
墙上挂着一排秤杆。
——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
左手少一根指头。
他在给秤杆打星。
钻一下，塞一根铜丝，掐断。
手很稳。
——
我说。
“师傅，修秤吗。”
他没抬头。
“秤不修。”
“坏了也不修？”
“秤不坏。”
“那你们修什么。”
——
他把活放下。
“我们修数。”
——
我把秤砣放在案子上。
布散开。
砣滚了半圈。
缺口朝上。
——
他没有马上拿。
先问了一句。
“这秤，称过人吗。”
我说。
“不知道。”
他说。
“称过。”
——
他伸出四根手指，在砣上敲了一下。
声音很闷。
“铁是响的。”
“这块不响。”
“里头有空。”
——
缺口里嵌着一块铜。
边缘有一道缝。
细得几乎看不见。
——
“这不是补的。”
“那是什么。”
“替的。”
——
“替什么。”
“替一个人。”
——
我问。
“替谁。”
他没答。
——
他说。
“秤砣是配重。”
“缺一两，补一两。”
——
我说。
“所以砣上的铜，是补那颗星的。”
“对。”
“为什么用铜。”
“铁会锈。”
“铜不会。”
——
“铜从哪儿来。”
“从别的铜器上剪的。”
他看着我。
“你脖子上挂过东西吗。”
——
我三岁到七岁，挂过一枚长命锁。
银的。
正面写着长命百岁。
背面刻名字。
七岁那年掉进柳河。
我妈说找不着了。
——
我说。
“挂过。丢了。”
“哪条河。”
“柳河。”
——
他笑了一下。
不是笑，是嘴角动了一下。
他说。
“柳河一年干两次。”
“掉进去的东西，捡得回来。”
——
他把砣翻过来。
底面有四个小坑。
排成一个方块。
不是锈坑。
是用錾子打的。
“这是秤铺打的号。”
“打了号，就记下这砣是谁家配的。”
“我家姓沈。”
“沈不在这六本里。”
“哪六本。”
“齐、周、吴、赵、陈、李。”
——
他伸手比了一下四个眼的位置。
“周。”
——
我说。
“我奶奶姓周。”
他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这砣是我打的。”
——
他从案子底下抽出一本册子。
牛皮纸封面。
角上卷了。
推过来。
——
第一行。
一九七九年，周玉兰，杆秤一杆，砣一只。
第二行。
一九八三年，周玉兰，改砣，补铜一钱二分。
——
我妈叫周玉兰。
——
我问。
“八三年改砣，为什么改。”
“秤杆少一颗星。”
“谁凿的。”
“你奶奶。”
“为什么凿。”
“为了少给一两。”
“少给谁。”
“收粮的。”
——
他说。
“六斤那个位置最常称。”
“少一颗星，六斤变五斤九两。”
“一天十次，一年三百六十斤。”
“够一家人吃一年。”
——
我说。
“她缺粮。”
他说。
“六零年，谁都缺。”
——
我问。
“那砣上的铜呢。”
“秤杆少星，砣要加。”
“加的东西不能用铁。”
“得用铜。”
“家里现成的铜，是什么。”
我在心里答。
长命锁。
——
我说。
“锁是我的。”
他说。
“不是。”
——
他伸手，从案子底下又抽出一个木盒。
一层灰。
用袖子擦了一下。
打开。
——
里面是一枚银锁。
比烟盒小一圈。
正面三个字。
背面两个字。
字迹很浅。
我用手指摸。
前一个字的左边是三点水。
后一个字最后一笔是心。
——
沈念。
那是我姐的名字。
——
我说。
“她的锁怎么在这儿。”
“她娘拿来换的。”
“换什么。”
“换砣。”
——
我说。
“我妈拿我姐的锁换一只秤砣？”
他说。
“不是换秤。”
“是换一个数。”
——
我问。
“我姐什么时候死的。”
“八三年四月。”
“怎么死的。”
“掉井里。”
“哪口井。”
“粮站后面那口。”
——
我说。
“那年我几岁。”
他说。
“你一岁。”
——
我把秤砣包起来。
“这个我拿走。”
“拿走。”
“多少钱。”
“不要钱。”
“为什么。”
“因为你该知道。”
——
我走到门口。
他在后面说。
“姑娘。”
我回头。
“你称过自己吗。”
“称过。”
“多重。”
“九十八斤。”
他说。
“站那杆秤上称一次。”
“为什么。”
“看看你缺几两。”
——
那天晚上我把秤挂在自己屋的门框上。
脱了鞋。
站上去。
——
秤杆翘起来。
我拨砣。
九十八斤。
还翘。
再拨。
九十七斤十两。
平了。
——
我下来。
又称一次。
九十七斤十两。
——
我去翻体检报告。
去年八月。
九十八斤整。
——
差二两。
差的那二两，在秤砣上。
——
我蹲在地上，把砣抱在怀里。
缺口朝上。
那块铜在灯下是暗黄的。
我用指甲抠焊口。
抠下来一点。
不是铜。
是蜡。
——
蜡底下压着一张小纸片。
铅笔写的。
一个数。
“六”。
——
和秤杆裂缝里挑出来的，是同一笔迹。
同一支铅笔。
我把两片拼在一起。
拼成一个完整的字。
——
不是六。
是“完”。
——
我给我妈打电话。
十一点四十。
她接了。
“这么晚。”
我说。
“妈，我姐叫什么。”
她没说话。
——
我说。
“户口本上被划掉的那个，叫什么。”
电话那头有风声。
她说。
“缺。”
——
“谁缺。”
“家里缺。”
——
她说。
“你生那年，粮站刚换了新砣。”
“一袋少一两。”
“你爹去吵。”
“吵不过。”
“回来喝了一夜酒。”
“第二天早上，他把你抱上秤。”
“三斤八两。”
“他说，这丫头也缺。”
——
“后来呢。”
“走了。”
“我姐呢。”
“在井里。”
“谁抱她去的。”
她不说话。
——
过了很久。
她说。
“秤杆上那颗星，是我凿的。”
“凿了以后，我称什么都少。”
“少的那一两，我当是给她留的。”
——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去了粮站。
吴老板在开门。
“老师，这么早。”
“那袋稻子，再称一次。”
“称过了。”
“再称一次。”
——
他把袋子提上去。
二十四点九五。
我从包里拿出那杆老秤。
挂上袋子。
拨砣。
——
五十一斤二两。
——
他的笑停住了。
我说。
“你的秤没错。”
“错的是这个数。”
“什么数。”
“五十斤这个数。”
——
我把袋子解开。
红绳。
倒出来。
稻子铺了一地。
最下面有一只塑料袋。
透明的。
——
里面不是稻子。
是一枚银锁。
——
锁上刻着两个字。
凿掉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是“缺”。
——
我蹲下去捡。
吴老板在我身后说。
“这不是我的。”
我说。
“我知道。”
“那是谁的。”
我把锁翻过来。
背面一行小字。
七个字。
第一个是沈。
最后一个是念。
中间五个被磨平了。
——
我说。
“这是我姐的。”
——
袋子底下还有东西。
一块铁。
八角。
缺了一角。
——
我把两只砣并排放在地上。
一只缺口朝上。
一只缺口朝下。
两个缺口的弧度对得上。
拼进去。
是一个完整的圆。
——
圆的中间压着一样东西。
一片纸。
铅笔写的。
一个数。
一百零一。
——
吴老板蹲下来看了一眼。
“这是编号。”
“什么编号。”
“粮站的袋子，一百个一垛。”
“一百零一，是多出来的那一个。”
——
我抬头。
过磅房的门开着。
里面一垛稻子。
我数。
一百袋。
——
第一百零一袋，在我脚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