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服第一搬砖工》第1章 一铜币的破剑
拍卖行在东市第三条街。
门楣上挂两盏灯。
灯是假的。
光是从灯里一块石头出来的。
石头要钱。
我站在三号柜台前，把一把剑放上去。
生锈的短剑。
白板。
攻击三点。
耐久十一。
上限四十。
系统给价，一铜。
我挂一铜。
三秒。
卖掉了。
买家发来一条私信。
“还有吗。”
ID 是四个字。
赤羽宗。
我知道这个名字。
全服开荒榜第一的公会。
会长。
我回他。
“有。”
“多少。”
“二十三把。”
“全要。你开价。”
我关掉私信窗口。
把桌上的本子翻开。
第七页。
上面写着三行字。
生锈的短剑，白板，残。
残字下面画了一个圈。
圈是我三天前画的。
——
现实里，我住的这条街叫建工路。
一共十七家店。
我家那间最小。
门口堆着瓷砖。
六百乘六百的。
一箱三十斤。
我一天搬两百箱。
工钱一百八。
中午管一顿饭。
饭是白菜和米饭。
偶尔有一块豆腐。
老板娘说我运气好。
我今年二十九。
姓韩。
叫韩立冬。
——
游戏里我叫三块五。
这名字不是随便起的。
是我搬一箱瓷砖的工钱。
三块五。
搬够三十箱，一百零五。
搬够两百箱，七百。
我在游戏里搬东西。
一步一格。
一格一秒。
三年搬了四十多万格。
这数字记在本子背面。
——
东市的拍卖行每天刷新两次。
早上八点。
晚上八点。
我等的是八点零三分。
价格会掉三成。
因为抢的人手都抖了。
我不抢。
我在八点零四分挂货。
别人抢完，钱花光了。
手里剩一堆没用的。
我收他们手里的没用。
四折收。
三折收。
一折也收。
收来拆。
拆出来卖材料。
材料卖给做装备的。
做装备的卖成品。
成品卖给我买不起的人。
我买不起。
我只有一百四十七个金币。
全服排在第几，我不知道。
系统不排这个榜。
——
第二天早上七点。
我把二十三把剑摆成一排。
放在仓库地上。
仓库一共三十七格。
我占满了三十四格。
第一格是金币。
第二十一格是一把剑。
剑名：缺口。
耐久零。
不可修。
不可分解。
它在那儿躺了两年。
——
赤羽宗是七点二十上线的。
他没问价。
先发来一条截图。
截图是熔炉的记录。
一行红字。
“该物品无法分解。”
下面又一行。
“该物品存在异常属性，已提交核查。”
我看了三秒。
回了他两个字。
“正常。”
他问。
“什么叫正常。”
我说。
“残。”
——
系统里有一本书。
叫《器物录》。
一共一千二百页。
第九百零四页有一行小字。
“耐久归零且未经修复者，有千分之一之机，转为残器。”
下面还有一行。
“残器不可用，不可修，不可分解。”
再下面，是空白。
那行空白本该有字。
我怀疑过。
我拿放大镜看过那一页。
纸面是平的。
没有刮痕。
就是没有字。
千分之一。
三年，我拆了十一万件垃圾。
一共出了两件残器。
一件是那把剑。
另一件是一枚扣子。
卖了八个金币。
买它的人，后来没上过线。
——
八点十分，他又发消息。
“白骨渡，第七次。”
“今天最后一次。”
“你带那把剑。”
我没回。
“我知道你要什么。你开。”
——
白骨渡在服务器的西北角。
一座桥，七十六米。
桥下是骨。
骨堆到桥面下面两米三。
副本一共四层。
前三层是杂兵。
第四层是一只东西。
名字叫“收骨人”。
血量四百七十万。
技能三个。
第一个，骨雨。
第二个，点名。
第三个，叫“锈”。
“锈”这个技能很怪。
它不是打人的。
它打到的是武器。
全场武器耐久，每秒掉一。
掉到零，武器碎。
碎一次，要重铸。
重铸一件紫装，市场价二百七十金币。
赤羽宗灭了六次。
六次碎了一百四十八件装备。
折合金币四万。
折合人民币，三千一百块。
这是他们第一周的战果。
——
“锈”持续九百秒。
一件紫装耐久上限九十。
撑九十六秒。
换十把武器，或者退出去重进。
重进，副本重置。
收骨人满血。
这就死局。
除非有一把武器，耐久不会掉。
或者，掉到零也不碎。
——
那天中午我搬箱子。
直播里在骂赤羽宗。
“七次碎了四万金。”
四万金，按现在的价能打三把紫武。
他们没造。
他们把碎片卖了。
卖给谁。
卖给我。
——
仓库里那二十三把生锈短剑还在。
赤羽宗拍了一张图给我。
是他的库存。
一整页的碎片。
八千七百片。
他说。
“这些全给你。”
“换你一趟。”
我说。
“剑呢。”
“在我手上。”
“熔了？”
“没熔掉。”
“为什么没熔掉。”
他停了一会儿。
发来四个字。
“因为它残。”
——
我问他一件事。
“你怎么知道要熔它。”
他说他每天早上收废品。
收完一起熔。
那天熔到第三十件，停了。
系统弹红字。
他以为是卡了。
重启。
再熔。
还是红字。
他把那把剑单独拿出来。
攻击三。
耐久十一。
他试了七次。
第七次弹出一行提示。
“建议核查器物历史。”
他说看到这五个字，背后出汗。
——
器物历史。
每个玩家手里的东西都有历史。
不是故事。
是记录。
谁造的，谁买的，谁修的，谁拆的，谁扔的。
那把剑的历史一共一百四十七条。
最后一条是空。
我看了三遍。
倒数第二条是：韩立冬，拾取，枯井。
倒数第三条是：系统，生成，矿洞杂兵。
第一百四十七条是空。
空的那一格，时间是昨天上午十点零七分。
那会儿我在搬第两百箱瓷砖。
我没上线。
——
我问他。
“你现在在哪。”
他说主城仓库。
我说，等我十分钟。
我从建工路走回家。
路上买了一瓶水。
两块。
水在家门口喝完了。
——
我家在三楼。
一间屋。
一张床。
一张桌子。
桌上放着一台主机。
主机是二手的。
机箱上的灯坏了。
风扇在响。
响得像有人在里面拉风箱。
我坐下。
戴上耳机。
上线。
——
主城仓库在东市南门。
赤羽宗站在门口。
他的角色穿一身紫。
背后一把长枪。
枪身上有光。
我穿着一身白。
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我三秒。
说了一句。
“你就这么来的。”
我说。
“路上没怪。”
——
他把剑扔给我。
我接住。
屏幕弹出三个字。
生锈的短剑。
属性没变。
我翻到最下面。
历史记录的最后一格，现在有了字。
“赤羽宗，检视，主城仓库。”
在他之前那一格，还是空。
空的那格时间是昨天十点零七。
我抬头看他。
“你昨天十点零七在做什么。”
他说。
“在睡觉。”
——
我说。
“你要我带剑进本。”
“对。”
“灭了算谁的。”
“算我的。”
“碎了呢。”
“碎不了。”
“你怎么知道碎不了。”
他看着我。
说了一句我没料到的话。
“因为我试过。”
“我把它的耐久打到零。”
“它没碎。”
——
我愣了一下。
他说他找了四个朋友。
在野外把装备全脱了。
只拿这把剑。
四个人轮流打他。
让野怪咬。
剑的耐久一，一，一。
掉到底。
零。
他等着那声碎响。
没有响。
剑还在手里。
只是屏幕上多了一行红字。
“该器物已无可损耗。”
——
我问。
“那之后呢。”
“之后我不敢用了。”
“为什么。”
“因为用它砍怪，怪不掉血。”
“一点。”
“一点。”
我知道。
残器的规则里没写这一条。
——
他给我开条件。
第一，这一趟的掉落我优先挑一件。
第二，公会仓库的碎片给我三成。
第三，以后公会的废品全给我收。
我说。
“我要改一条。”
“说。”
“我要它。”
我拍了拍包。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掉线了。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你知道这把剑值什么吗。”
我说。
“不值。”
“那你为什么。”
“因为它是我的。”
——
那把剑是我造的。
三年前。
那时候游戏刚开服。
我在矿洞里挖了四天石头。
挖到了三十块粗铁。
铁匠铺的炉子要五金币一开。
我攒了七天。
打出来的时候，系统随机了一个属性。
“锋锐，一。”
一，是最低。
我用了三个月。
从矿洞打到枯井。
后来我换了更好的。
我把它放在了仓库第二十一格。
再后来，我在搬砖。
我忘了它。
——
赤羽宗答应了。
他说。
“进本之前，我要说清楚一件事。”
“说。”
“这次开荒，全服有四千人在看直播。”
“你要是搞砸了，名字会被挂在论坛上。”
我说。
“我名字不好听。”
他笑了一下。
他的角色做了个动作。
把剑递过来。
——
我们站在白骨渡的桥头。
桥是青石的。
缝里长草。
草是灰的。
副本门口有一块碑。
碑上刻着三个字。
白骨渡。
碑旁边站着公会的二十六个人。
他们身上都是紫装。
只有一个没有。
那个人是我。
我手里一把剑。
耐久十一。
攻击三。
一个女法师看了我一眼。
问赤羽宗。
“他谁。”
赤羽宗说。
“搬砖的。”
女法师笑了。
她说。
“那我们今天不是开荒。”
“是烧纸。”
——
桥上有风。
风是特效。
草在动。
骨堆下面有声音。
像有人在数数。
一。
二。
三。
赤羽宗在团队频道打字。
“进去之后，所有人换白板武器。”
“撑住第一波。”
“锈出来之后，全部退到桥尾。”
“等我信号。”
有人问。
“白板能撑多久。”
“八秒。”
“八秒够干什么。”
“够跑七米。”
——
倒计时。
十。
九。
八。
七。
六。
五。
四。
三。
二。
一。
门开了。
桥面的青石一块一块往下沉。
骨堆往上翻。
一只手掌从骨里伸出来。
手掌很大。
指甲是黑的。
它抓住桥沿。
把整个身子拉了上来。
——
第一波。
三十二只。
它们跑得不快。
但它们踩过的地方，石头会变成骨。
我站在最后。
手里的剑在发光。
光是红的。
耐久那一栏，数字开始跳。
十。
九。
八。
我抬头看团队列表。
二十六个人。
二十七行。
多出来的一行，ID是空的。
那一行的血条，是满的。
血量上限，写着一个数。
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