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筏上的化学课》第1章 没有黑板的课
六号码头的水，孩子不能喝。
我来之前，这里死过两个。
一个五岁，一个七岁。
——
我是八月二十七号到的。
坐了三趟车。
最后一趟是摩托车，师傅收我十五块。
路是土路，两边是养虾的塘。
塘水绿得发黑。
到了六号码头，我下车。
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味。
不是海腥。
是铁锈。
——
教学点在滩上。
一条水泥船。
船号闽渔0347。
搁在沙里，船底垫了三排砖。
涨潮的时候，水到船舷。
船就浮起来一点。
晃晃悠悠。
像木筏。
——
村里人叫它船校。
船校只有一个班。
一到六年级，七个学生。
一年级一个，六年级一个，中间几个挤在二三年级。
我教所有科目。
数学，语文，还有科学。
——
船上没有黑板。
原来有一块。
去年台风刮走了。
校长说，经费还没下来。
我把一块旧船板刷了三遍墨。
用粉笔试。
能写字。
写完用手一抹，手上是黑的。
——
第一天上课，我站在船头。
七个孩子坐在小马扎上。
最小的那个不说话。
她叫网仔。
七岁。
她一直看着我手里的粉笔。
——
我先问，你们平时喝什么水。
七个孩子一起指后面。
后面有一口井。
井在船校后头，二十步。
井台是水泥的，裂了。
井口盖着一块铁皮。
铁皮上压着半块砖。
——
我说，井水甜吗。
阿淡说，涩。
阿淡十一岁。
门牙上有黄褐色的斑。
一条一条。
像被什么咬过。
她说，涩的，烧开了也涩。
我说，那就别喝。
她说，不喝没别的。
——
第一节课，我没讲课本。
我让他们去提一桶海水。
两个男生抬。
桶是塑料的，蓝色，提手断了一半。
海水提回来，放在船头。
我说，我要把这桶水拆开。
大头说，拆开？
大头十二岁，留过一级。
手比我还大。
我说，对，一样一样拆。
——
我架了一口铁锅。
三块砖，一捆柴。
柴是孩子们从滩上捡的。
有竹片，有旧网绳。
火起来，烟很白。
我倒了半锅海水。
我说，看着。
——
水开了。
白色的东西先上来。
一层浮沫。
我用勺子撇掉。
再烧。
水一点点少。
锅边上先结出一圈白。
我用筷子刮下来，放在手心里。
我说，这是盐。
七个孩子凑过来看。
阿蓝用手指蘸了一下，放嘴里。
他说，苦。
我说，对，苦的是另一种东西。
——
那天我们烧了两锅。
第一锅剩了半斤盐。
第二锅剩得更少。
盐是白的，粗的，不是超市那种。
放到纸上，会吸水。
我把盐装进一个矿泉水瓶。
瓶子上我用记号笔写：海盐，八月二十七。
——
阿淡问我，老师，这盐能吃吗。
我说，能吃，但不能多吃。
她说，为什么。
我说，里面的东西没挑干净。
她说，那你怎么挑。
我说，得用别的办法。
她说，那你教我们。
我说，明天。
——
放学是四点半。
涨潮了。
船浮起来，晃得很轻。
孩子们一个一个跳下船。
网仔最后一个走。
她走到船头，停下来。
她指着锅底。
锅底有一层白，边上有一点黄。
她看我。
她不说话。
我说，那个黄的东西，我还没教你。
她点点头。
然后跑了。
——
第二天，我去看那口井。
井在船校后面。
出井台再往北，是一条排水沟。
沟宽一米二。
沟里的水是黄绿的。
不是海水的颜色。
沟边没有草。
一根都没有。
再往北三百米，是一个厂。
门口挂着牌子。
石塘镀业。
——
我沿着沟走。
走到厂门口，闻到了味道。
酸的。
像放坏了的电池。
门卫看了我一眼。
他说，干什么的。
我说，学校的老师。
他说，学校在那边。
我说，我知道。
我就走了。
——
回来我问了校长。
校长姓吴，叫吴建平。
五十八岁，快退了。
他管三个教学点。
他一个月来一次。
我说，井水能不能换个位置。
他说，换到哪。
我说，离厂远点。
他说，远点就得挖，挖井要钱。
我说，孩子牙上有斑。
他说，那是水土。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
第二天上课，我教过滤。
材料是他们自己找的。
沙子，石子，木炭，旧棉布。
塑料瓶剪开，倒过来。
一层沙，一层炭，一层沙。
上面铺布。
我倒了沟里的水。
出来的水是清的。
孩子们叫了一声。
——
阿淡说，老师，清了就能喝了吗。
我说，不能。
她说，为什么，都清了。
我说，看得见的能滤掉。
看不见的滤不掉。
她说，看不见的是什么。
我说，是溶在水里的东西。
她说，那怎么办。
我说，得让它变个样子，再拿出来。
——
第三节课我教蒸馏。
一个铁壶，一截竹管。
竹管外面裹湿布。
壶里烧井水。
汽从竹管里出来，遇冷，变成水。
滴进碗里。
四十分钟，接了小半碗。
我让阿淡喝了一口。
她说，没味。
我说，对，没味就对了。
她说，那这水贵吗。
我说，贵。
烧一壶，得半小时的柴。
她说，那我弟怎么办。
——
那天下午我没上课。
我坐在船头算账。
七个孩子，一天最少要喝六升水。
六升蒸馏水，得烧两个钟头。
柴不够。
电没有。
这不是办法。
办法只有一个。
让井水能喝。
——
我给县里的同学打了电话。
他在疾控中心做检验。
我说，我要测六价铬。
他说，你有设备吗。
我说，没有。
他说，我给你寄一样东西。
三天后到了。
一个小瓶。
白色粉末。
二苯碳酰二肼。
还有一小瓶丙酮。
他发微信说，酸性条件下显紫红，颜色越深越浓。
——
九月三号，我在船上做。
孩子们围着。
我把井水倒进玻璃杯。
加两滴酸。
加一点粉末。
摇。
水变了。
粉红。
很淡，但确实是粉红。
我又做了一遍。
还是粉红。
——
我把厂里的沟水也测了一次。
紫红。
深得像兑了墨水。
我把两个杯子放在一起。
孩子们都不说话了。
阿蓝说，老师，哪个是井水。
我说，左边。
他说，那我们还喝吗。
我说，从今天起，不喝。
他说，那喝什么。
我说，喝我烧的。
——
那一个星期，我每天烧水。
早上烧一壶。
中午烧一壶。
孩子们带瓶子来，一人一半。
阿淡的弟弟阿蓝，喝得最多。
他一天要跑四趟厕所。
我记在本子上。
日期，喝了多少，有没有肚子疼。
——
九月七号，吴校长来了。
他站在船头，看了看我的锅。
他说，你这样搞，家长有意见。
我说，哪个家长。
他说，厂里上班的。
他说，六号码头有十一个人在镀业上班。
一个月四千二。
他说，你测出来的东西，写在哪里。
我说，写在本子上。
他说，本子烧了就没了。
——
他没让我停。
他只是说，你别贴出去。
我说，我没打算贴。
我说的是实话。
我一个人，贴一张纸，第二天就没。
我只想让他们喝上干净水。
——
九月九号，厂里来人了。
来的是老板，姓黄。
他带了两台饮水机。
还有四十桶水。
他在船头跟孩子们合影。
他拍着我的肩膀。
他说，江老师，辛苦了。
他说，孩子的健康最重要。
他说，以后水我们包了。
——
那天下午，家长来了五个。
都是女的。
她们站在船下面，不上去。
阿淡的妈妈拉着我的手。
她说，江老师，谢谢你。
她说，我们家喝了六年了。
她说，我们都以为是水土。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
她哭的时候，我看她的牙。
也是黄的。
——
送水送了十一天。
第十二天，水停了。
桶还在，空的。
我打电话给厂里。
接电话的人说，活动结束了。
我说，什么活动。
他说，公益。
——
九月二十号，我把水样送到县里。
三瓶。
一瓶井水，一瓶沟水，一瓶我烧的蒸馏水。
我用泡沫箱装的，里面放了冰袋。
坐了四十分钟中巴。
检验科的人收下，开了单子。
他说，十五个工作日出结果。
我说，能不能快一点。
他说，不能。
——
回来的路上，我在中巴上睡着了。
我梦见船在涨潮。
船上没有人。
锅还在烧。
锅底的东西越来越红。
——
等了九天。
九月二十九号，我没等到电话。
等到了推土机。
早上我走到船校，看见井台边上站着四个人。
井口已经封了。
水泥，新抹的，还湿着。
上面压了一块石板。
石板上刻着字。
——
我蹲下去看。
刻的是：饮水思源。
下面一行小字：捐建人 江叙。
我看了三遍。
是我的名字。
字刻得很深，边上还有石粉。
——
村主任在边上抽烟。
他说，江老师，好事啊。
他说，你反映的情况，上面很重视。
他说，这是新打的深井，一百二十米。
他说，水质合格。
他说，以后孩子们有水喝了。
他说，碑就不另外刻了，就用你的名字。
——
我说，井在哪。
他说，就在原地方。
他说，管子接好了，明天通水。
我说，管子从哪来。
他说，从北边。
北边是镀业。
——
那天我没说话。
我回船上坐了很久。
阿淡来找我。
她说，老师，新井的水能喝吗。
我说，明天我测。
她说，那今天呢。
我说，今天喝我烧的。
她说，柴没了。
——
第二天通水。
水是清的。
我用同样的办法测了一次。
加两滴酸。
加一点粉末。
摇。
水变粉红了。
比原来那次还深一点。
——
我把杯子放在井台上。
太阳照过来。
杯子里那一圈粉红，慢慢沉下去。
沉到底上，像一层薄薄的东西。
——
阿淡站在我后面。
她看了很久。
她说，老师，这水烧干了，剩下什么。
我说，剩下锅底那点东西。
她说，那锅底的东西，能吃吗。
我说，不能。
她说，那它一直在吗。
我说，一直在。
——
她说，那我喝下去，它也一直在吗。
我没有答。
我蹲下去，把杯子端起来。
我说，阿淡，你去把锅架上。
她说，柴没了。
我说，去捡。
她说，捡不到怎么办。
我说，那就烧船板。
——
她愣了一下。
她笑了。
她跑着去叫阿蓝。
我站在井台边上。
水泥还没干透。
我用手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指头印。
那个指头印里，慢慢渗出水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