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具店的后院》第1章 缸里差四指
后院有一口缸。
缸里养着海。
缸里的水，每天涨四指。
——
我到石塘镇那天，下小雨。
舅舅在门口等我。
他叫柴阿满。
五十六岁。
左手少了两个指头。
无名指和小指。
齐根。
像剁的，不像咬的。
我没问。
他也没说。
——
店在镇东头，三间门面。
招牌是木的。
写着柴记渔具。
字掉了一半。
门口挂一排钩子。
铁锈顺墙往下淌。
淌成一道黄印。
舅舅帮我把包提进去。
里面是衣服和一台旧电脑。
——
晚饭是咸鱼和稀饭。
舅舅喝了两碗酒。
他不说话。
我也不说话。
吃到一半，他放下碗。
他说，后院有一口缸。
我说，嗯。
他说，不许碰。
我说，好。
他说，明天我跟你讲规矩。
——
后院不大。
一口缸，一棵石榴。
缸是青石的，高到我胸口。
缸口圆的，能坐一个人。
上面盖着一块木板。
木板上压着一块砖。
砖上长苔。
我站在门口看。
缸里有声音。
像浪。
很小的浪。
一层一层。
我以为我听错了。
——
第二天早上，舅舅掀开木板。
我看见了水。
水是绿的。
不是死水那种绿。
是海水的绿。
有一道细浪从缸东走到缸西。
碰到缸壁，翻一下，再回来。
缸底有鱼。
三条。
手指那么长。
银的。
——
舅舅伸手进去，蘸了一点，放嘴里。
他说，咸的。
他自己也知道这事不对。
他不需要我确认。
他说，这缸每天涨四指。
初一涨到三十。
涨到缸口，就满了。
满了那天，要放一个站着的东西进去。
我问，什么算站着。
他说，会自己走的东西。
——
他在门后的木板上刻过三条规矩。
松木板，刻得很深，用墨描过。
一，缸不能空着过夜。
二，不能用缸里的水洗手。
三，不能对着缸照自己。
我说，为什么。
他说，洗了手，手会记着海。
照了脸，缸会记着你。
第二句我不懂。
——
那天晚上，他给我一样东西。
一枚鱼钩。
生锈的。
钩尖断了半截。
他说，放进去。
我说，为什么。
他说，一天一样，不能空。
我走到缸边。
水面上浮着一点月光。
我把钩子丢进去。
咚。
很轻。
水响了一下。
然后缸里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有水。
——
第二天早上，镇上出了事。
阿德的船自己回来了。
船号浙石渔0321。
机器没停。
油还有半箱。
人没了。
他六十二岁。
一个人出海。
他老婆在码头上哭。
哭到站不住。
我站在人堆外面。
我想起那枚钩子。
钩子也是铁的。
这种想法不对。
我知道不对。
我还是想了。
——
中午我回店里。
舅舅坐在柜台后面理线。
他抬头看我。
他说，今晚放一把头发。
我问，谁的。
他说，你的。
——
我剪了一把。
不长，拇指那么一小撮。
晚上我放进去。
头发不沉。
在水面上散开。
像有人在水下吹了一口气。
第二天，镇上传来话。
老周家的闺女掉进水里了。
救回来了。
呛了几口。
她说有人拽她的脚。
她脚脖子上有一圈红印。
三天没退。
——
我在笔记本上记第一行。
九月初二，钩一枚，阿德没回来。
九月初三，头发一撮，周家闺女落水。
我用的是表格。
三列。
日子，放了什么，出了什么事。
——
后来我才知道，舅舅那本账，跟我的一样。
也是三列。
只是他记了三十一年。
——
九月初四，他让我放半只鞋。
鞋是旧的。
三十九码。
我说，另一半呢。
他说，不用。
那天夜里，镇上的狗叫了一整夜。
第二天，菜市场后面那户人家，男人没醒。
四十九岁。
睡着走的。
医生说是心。
他家里人哭完，来店里买了两副钩子。
舅舅按原价收的钱。
——
九月初五，他让我放一枚铜钱。
光绪的，方孔。
铜钱立着沉下去。
沉了一半，停住。
停了两息。
然后才落底。
——
九月初六，他让我放一颗牙。
是他的。
左边下面第二颗。
他用钳子自己拔的。
拔完，满嘴血。
他把牙冲了冲，递给我。
他说，你自己放。
我放了。
牙沉得很快。
快得像有东西在水下接。
——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做了那个梦。
梦里我站在缸边。
水很平。
我看见我自己的脸。
但是脸下面还有一张脸。
在我脖子下面，泡在水里。
那张脸也在看我。
我醒了。
天没亮。
缸里有浪。
——
九月初七，我没放。
我一整天都在店里。
我盯着门后那块木板。
我故意没放。
那天晚上九点，缸里的水开始浑。
绿变灰。
鱼浮上来。
三条，都浮着，肚子朝上。
还是活的。
嘴一张一合。
十一点，有人敲门。
三下。
不快不慢。
中间隔两秒。
我出去看。
没有人。
门槛外面有一摊水。
圆圆的。
直径一尺。
不是雨水。
那天没下雨。
——
我回后院。
我拿了一块砖，丢进去。
水响了一声。
浑水就清了。
我把手放在缸沿上。
缸沿是凉的。
凉得不正常。
九月的石塘，夜里还闷。
——
第二天我说，我想看看缸底。
舅舅说，不看。
我说，为什么。
他说，底下一指泥，泥里全是东西。
我说，什么东西。
他说，你放进去的。
——
我还是看了。
趁他去镇上送钩子。
我找了一根竹竿，绑上磁铁。
我沿着缸底扫。
吸上来一枚钩。
一枚硬币。
一根钢丝。
一只耳环。
还有一样不是铁的。
是布。
一小块。
我捞上来摊开。
是校服的袖口。
蓝的，白的边。
上面绣着两个字。
柴小满。
——
我拿着那块布站在院子里。
我知道柴小满是谁。
照片在柜台上摆着。
舅舅的儿子。
十二岁。
十七年前。
他们说，掉进海里了。
——
我把布塞回缸里。
我没有问他。
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夹了一筷子鱼。
他说，多吃点。
我说，好。
我吃了。
我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那鱼是那三条里的一条。
我不知道。
我只是想。
——
九月初九，我顺着墙根找。
后院墙根有一条石缝。
一指宽。
我用铁丝捅进去。
捅到一半，捅不动。
铁丝抽出来，是湿的。
湿的，咸的。
我趴下去闻。
是海。
墙外面是镇上的石板路。
石板路再过去三百米，是海。
一指宽的缝，过不了潮。
更过不了鱼。
——
那天晚上我翻了他的柜子。
柜子最下层，压着一件旧棉袄。
棉袄里裹着一个本子。
牛皮纸的封面。
边角被水泡过。
一页一页，字迹一样。
都是他的字。
从三十一年前开始。
第一页写着：八月初七，放表一只，阿姊回来。
第二页：八月初八，放锁一把，阿姊又走。
第三页空着。
第四页：八月十二，放了一把米。
他说，他没敢放重的。
——
我把本子从头往后翻。
一天一行。
中间有三年是空的。
空的那三年，正是柴小满没了的三年。
我翻到那三年后面。
第一行写着：九月初一，放一只手套，水没涨。
第二行：九月初二，放一只鞋，水没涨。
第三行只写了两个字。
没用。
——
我合上本子。
我坐在灶前。
灶是凉的。
我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我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在给海喂东西。
他是在拿东西换东西。
换什么，账上不写。
只写放什么，出什么事。
账上没有一列叫“换来的”。
——
九月十一，差六指。九月十二，差四指。
舅舅站在缸边看了很久。
他说，明天满了。
我说，明天放什么。
他说，我放。
我说，放什么。
他说，放一个会自己走的。
我说，那缸就满了。
他说，满了就好了。
我问，好在哪儿。
他没答。
——
那天夜里我听见后院有动静。
是水声。
正经的水声。
不是浪。
是有人在水里走。
我披上衣服出去。
院子里没有人。
缸盖开着。
木板斜靠在墙上。
缸里的水已经到口。
水面比缸沿低一指。
缸沿上有一双拖鞋。
蓝的。
他的。
旁边放着那把拔牙的钳子。
钳子上有血。
干的。
——
我喊他。
喊了三声。
第三声喊完，我才发现自己喊的是“舅舅”。
不是名字。
——
缸里没有他。
缸里有月亮。
月亮很圆。
圆得像有人在下面打着灯。
我伸手去够那双拖鞋。
我没敢碰水。
我用钳子挑。
拖鞋掉进缸里。
沉了。
沉到底。
水没有溅。
——
我站在缸边。
我数了一下。
差四指。
满。
我回屋拿了一颗牙。
我自己的。
我用钳子拔的。
左边上面第二颗。
疼得我手抖。
我把牙丢进去。
牙沉了。
我盯着水面。
我盯着看了一个时辰。
水没动。
第二眼的时候，水动了。
一寸一寸往上。
四指。
八指。
满了。
满出来的水顺着缸壁往下走。
走到地上，没了。
地上没有湿印。
——
天亮了。
我去前面开店门。门口站着四个人。
他们不进店。
他们往里看。
最前头的是阿德的老婆。
她手里攥着一截绳子。
她说，你舅舅呢。
我说，出海了。
她说，他的拖鞋在门口。
我说，他换了一双。
她说，他只有一双。
——
那天下午，镇上来了两个人。
一个穿蓝制服，一个穿白衬衫。
他们问了我三句话。
名字，年龄，跟他什么关系。
我都答了。
——
晚上我一个人守店。
我把灯关了。
后院有声音。
不是浪。
是有人在缸里洗手。
一下。
一下。
洗得很慢。
像在洗什么东西上的泥。
洗了很久。
——
我拿着手电走到后院。
缸里的水很平。
平得像一块玻璃。
我照过去。
玻璃里有一个人。
不是我。
是舅舅。
他背对着我。
在水里站着。
水到他腰。
他左手在洗。
洗着洗着，他转过来。
他说了一句话。
水太厚，我听不见。
我看嘴型。
像在说，别放。
——
我退了两步。
我把手电压在胸口。
手电灭了一下。
再亮的时候，水里只有我。
我照着自己。
我看着自己的脸。
脸在水里，纹丝不动。
——
三，不能对着缸照自己。
我想起这条规矩。
已经晚了。
——
后半夜有人敲门。
三下。
隔两秒。
三下。
我坐在柜台后面，没有动。
门缝下面进来一条水线。
一寸宽。
往前流。
流到柜台底下停住。
门外有人说话。
声音很像他。
他说，开门。
他说，我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