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底下有人家》第1章 潭底两副碗筷
温家坳有一口潭，叫无冰潭。
潭口三十丈宽，四圈是石壁，石壁上长苔，苔是黑的，一脚踩下去，滑得能送命。
冬天山里落雪，田里结冰，屋檐垂三尺冰棱。
潭面上不结。
一片都不结。
——
我爷那辈就这样。
他死前只说过一句：底下住着人。
——
潭里有鱼。
鱼是白的，没有眼睛，捞上来搁在桶里，活半个时辰，手指一碰，肉就散。
村里的狗不吃潭里的鱼。
扔给它，它闻一下，掉头走。
——
规矩是每年霜降投一只鸡。
活的。绑脚，扔下水。
鸡在水面扑两下，就往下沉。
沉得很快。
像底下有人拽着脚。
——
三十年前那年的霜降，投的是我家的鸡。
也是那一年，潭水开始冒热气。
清早去看，水面浮一层白雾，像谁把锅盖掀了。
同一个月，我娘不见了。
——
我爹说她走了。
村里说她投了潭。
两边都没有证据。
潭不结冰，人沉下去不浮。
——
我爹守了三年。
三年里他天不亮就去潭边坐，坐到日头偏西。
第四年他不去了。
他开始喝酒。
喝了六年，死在灶房，脸埋在柴灰里，指甲缝里全是灰。
——
我那年十岁。
葬他那天，老篙攥着我的手腕，说，你爹不是喝酒死的。
我问，那是什么死的。
他说，等人，等死的。
——
老篙撑筏，眼睛瞎了二十年。
他教过我一样东西，叫龟息。
一口气压到丹田底下，能撑三刻。
我十二岁学，十六岁能在水缸里蹲到天黑。
——
十八岁那年我下过一次潭。
腰上系麻绳，绳头拴在岸上的柳树。
下到十丈，耳朵里开始响，像有锣在敲。
下到十四丈，我看见底下有光。
黄的。
一小团，晃。
——
再往下，绳子断了。
不是磨断的。断口很齐，像刀切的。
我呛了水，被老篙拖上来，吐了半盆黑水。
村里把我打了一顿。
族长说，潭是温家的，潭底的东西不归你。
——
我问，潭底有什么。
族长说，有你娘。
——
那天夜里我把断绳拿出来看。
断口在手里发白，我用牙咬了一下。
咬出一道印，印子很快平了。
是活绳。
——
我二十岁这年，霜降前三天，我开始备东西。
麻绳六十丈，两股并一股，每五丈打一个结，结上挂铜铃。
油纸包三个，一个装火折，一个装干饭团，一个装盐。
腰间别一把柴刀。
手腕上系一根红线，线头连着岸上的铃。
——
下水那天是戌时。
我脱了衣裳，只留一条裤子。
老篙坐在石头上，摸了摸我的手腕。
“到十八丈往下，水是热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下过。”
“你不是瞎了。”
“瞎之前下的。”
——
我下了水。
头三丈是凉的。
再往下是刺骨的凉，凉到牙根。
七丈，水变黑了。
十丈，耳朵里又响锣。
十四丈，那团黄光又出来了。
——
我没有停。
十六丈，水温开始往上走。
十八丈，水是热的。
像有人在我后颈上哈气。
——
二十丈，我看清了那团光。
不是光团。
是一盏灯。
桐油灯，铁灯盏，三根灯芯，罩一个裂了口的玻璃罩。
灯挂在一根门框的横梁上。
——
门框下面是一道门槛。
青砖，缺了一角。
我跨过去的时候，头撞到了上面的瓦檐。
底下有屋顶。
有瓦。
有院子。
——
那是一座宅子。
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个天井。
天井是开的，从上面漏下来一柱水光。
屋檐上长着水草，草在水里摇。
院墙是青砖，砖缝里塞着贝壳。
——
我站在天井里，脚下是石板。
石板缝里长着螺蛳。
我把手按在石板上，石板是干的。
干的。
——
屋子里的灯亮着。
门半开着，门槛上摆一双草鞋，鞋底朝外，摆得很正。
——
我走进堂屋。
一张八仙桌。
桌上一盏灯，两副碗筷。
——
饭碗是白的，粗瓷，碗口有一个缺。
那个缺我认得。
我小时候拿它盛饭，摔过一次，缺在我手里。
我娘没扔。
——
一双筷子架在筷架上，横着。
另一副也对齐了，筷头朝里。
两个小碟，一碟腌菜，一碟腊肉。
腊肉切得薄，能透光。
——
饭菜是热的。
我伸手在碗口上方停了一下。
热气从我手背爬上去。
——
“坐。”
声音从里屋传出来。
不高，也不哑。
我站着没动。
“坐。”她又说了一遍，“饭要凉。”
——
我在东边那张椅子上坐下。
椅子矮了一寸，坐上去膝盖顶着桌沿。
我小时候就坐这张。
——
里屋有脚步声。
很慢。
一个人走出来。
白头发，齐到腰，一根不落地盘在脑后。
身上是一件蓝布褂子，肩上一个补丁。
那件褂子我认得。那是我爹的。
——
她走到桌边，把手里的一只碗放下。
第三只碗。
“先吃。”她说。
——
我抬头看她的脸。
三十年了。
我以为我会认不出。
我认得。
眉上有一颗痣，左边，痣上有一根白毛。
“娘。”
她拿起筷子，把腊肉夹到我碗里。
“吃。”
——
我吃了。
腊肉咸，咸到舌头麻。
饭是新蒸的，一粒一粒分开，不粘。
我吃了三口，眼泪掉在碗里。
她没看我。
她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腌菜。
——
“爹呢。”
她筷子停了一下。
“里屋。”
“我去看看。”
“吃完再去。”
——
我把一碗饭吃完。
一粒米都没剩。
她伸手收碗，我抓住她的手腕。
手腕是凉的，皮很薄，一按一个窝。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三十年没见日头。”她说。
“上面有日头。”
“我上去过。”
“什么时候。”
“二十九年前。”她把碗摞起来，“上去三天，脚背上的肉烂了一半。”
——
里屋有一张床，床上一床棉被，叠得很整齐。
床边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
我爹。
身上的衣服没烂，脸色发青，手放在膝上。
他手里攥着一盏灯。
不是桌上那盏。
是小的，拳头大，铜的，里头油只剩一个底。
——
我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没有。
手是硬的，凉的，但指尖有一点点温。
“他守了三年。”我娘站在门口说。
“守什么。”
“守那盏灯。”
“灯要守？”
“灯灭了，水就冻。”
——
她把桌上的灯提进来，放在我爹手边。
两盏灯一起亮着，屋里亮了一层。
“你爹走的那年，这盏小的灭了。”她说，“我又点上了。”
“拿什么点的。”
“油。”
“什么油。”
她没答。
——
我退出去，回到堂屋。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墙。
堂屋三面墙，从地到顶，一道一道的刻痕。
不是刀刻的。
是指甲划的。
——
我数了一段。
一段十道，十段一片，一片一片往上，一直到屋顶。
最近的一道在齐眉高的地方。
划得很深，边上有血。
——
“你划的。”
“我划的。”她说，“一天一道。”
“划了三十年。”
“一万零九百五十道。”她把抹布搭在桌沿上，“少划了四天，那年手烂了，抬不起来。”
——
我坐下。
“底下为什么有屋子。”
“你太爷盖的。”
“他盖在潭底下？”
“潭那时候没这么深。”她说，“那年塌了半座山，水漫上来，屋子就在底下了。”
——
“那为什么不搬。”
“搬不了。”她把抹布拿起来，又放下，“井在屋里。”
“什么井。”
她抬手指了指桌子底下。
——
我弯腰。
八仙桌底下有一口井。
青石井圈，井口两尺宽。
井里没有水。
井里在冒气。
热气往上升，撞到桌板，散开，转一圈，再往上。
——
我把手伸进去。
热。
“这是水眼。”她说，“这口井通着山底下的火。”
“火？”
“山底下有火，火养着水，水才不冻。”她看着桌板，“井口一凉，水就冻。水一冻，石头就裂。石头一裂，上面的田就塌。”
——
“塌过？”
“民国二十三年塌过一次，七亩田，四个人。”
——
她把一本簿子从柜台底下抽出来。
纸是毛边的，潮得发软，字是墨的，晕成一团一团的。
最后一页写着：油尽灯枯之日，人下去。
——
“油从哪来。”
“上面送。”
“谁送。”
“霜降投的鸡。”她说，“鸡沉下来，我捞。”
——
我看着她。
她背过身去，把桌上的碗收进木盆。
“那你还差什么。”我问。
“差人。”
——
“我来了。”
“你带了绳子。”她说。
——
我站起来，往天井走。
走到天井底下，抬头看。
——
上面是黑的。
黑的中间有一根线，白的，细得像头发。
那是我带来的麻绳。
我扯了一下。
绳子断了。
铃没响。
——
断口在我头顶三丈的地方。
齐的。
像刀切的。
——
“下来的人，不留退路。”她的声音从堂屋传出来，“你爹当年也是这么下来的。”
——
我在天井里站着。
“我上去拿绳子。”
“拿不到。”她说，“绳子会自己长，也会自己断。它只认头一回。”
——
我回过头。
她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碗。
“先吃。”她说。
“刚吃过。”
“那是饭。”她把碗往前递了一点，“这是汤。”
——
碗里是汤。
汤面上飘着两片菜叶，一点油花。
我接过来。
碗底压着一样东西，凉的。
我拈出来。
是一颗牙。
——
“谁的。”
“你爹的。”她说，“他最后一颗。”
——
我把牙放回碗里，把碗放回桌上。
桌上多了一副碗筷。
三副。
第三副的碗里盛着饭，冒着气。
——
我刚才数过。
两副。
——
我回头看门口。
门槛上的草鞋还在，鞋底朝外。
我再看桌边。
东边那张椅子上坐着一个影子。
——
“坐下。”我娘说，“吃饭。”
——
我坐下了。
我坐的是西边那张。
椅子矮一寸。
膝盖顶着桌沿。
——
对面那个影子抬起了筷子。
我看清它的手。
左手四根指头。
那根小指，是我十八岁那年断在石头上的。
——
我把筷子放下了。
灯芯跳了一下。
“娘。”我说，“他叫什么。”
“他叫温九。”她说。
“我也叫温九。”
“我知道。”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腌菜，“所以你来的时候，我没问你叫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