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上有座坟》第1章 第九重天的坟
我八岁那年，父亲上了一趟山。
他把鞋脱在门槛上，一双，摆得很正。
他说去镇上买盐。
盐没买回来。
镇上没有镇。
村东的猎户说过，往北走三十里，只有石头。
——
母亲等了三年。
第三年冬天，她把父亲的碗收了，扣在灶台后头。
她没哭。
她只是从那天起，每顿少盛一碗饭。
——
我十六岁那年，一只木匣从山上滚下来。
石阶修进云里。匣子顺着台阶滚，磕在晒谷场的石碾上，磕掉一个角。
我认得那个角。
父亲做木工，喜欢把角削成斜的。
——
匣子里有九枚铜钱，一张纸。
纸上三个字。
别上来。
——
那天是霜降。
母亲把纸塞进灶膛。火苗舔了一下，纸卷起来，字缩成一点黑。
她把铜钱倒进米缸，用米盖住。
半夜我爬起来，把手伸进米里，一枚一枚地摸。
九枚，一枚不少。
我把铜钱装进布袋，系在腰上。
——
天没亮，我上了山。
——
石阶口的雾是黄的。
不是白，是黄，像有人在里面推一车麦糠。
台阶二尺宽，两边是空的。
往下看，看不见村。
——
第一个坐在台阶上的人是个老头。
他膝头放一把柴刀，刃口卷了，卷成一朵花。
“过路。”他没抬头。
“我上去。”
“上去要留东西。”
“留什么。”
“最要紧的。”
我摸了摸身上。九枚铜钱，一把削木头的小刀，父亲的一只旧鞋。
“我的头发。”
老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金牙。
“头发不重。”
“就头发。”
他伸手从我头顶捋过去，像捋一把草。
不疼。
我摸头，只剩一层头皮，凉的。
——
第二重天在第二年开春。
路上没有水，没有树，只有石阶和石阶的影子。
守第二个口子的是个女人，手里缝一件蓝布褂子，针脚很密，密得看不出线。
“留什么。”
“你说话的声音。”
“我上去要问人。”
“上去的人不问。”
她把针在头发上蹭了一下。
我张嘴，喉咙里像塞进一团棉花。
没有声音。
一个字也没有。
——
我坐在第二个口子底下坐了三天。
第三天，我学会用石头在石阶上划字。
她看了一眼，说，划得难看。
我划：上面有什么。
她摇头。
我划：我父亲过去了吗。
她把褂子抖开，搭在膝上。
“蓝布，肩上一个补丁，是你家的？”
我点头。
“过去二十九年了。”她说，“他留了两样。”
我划：哪两样。
“一样是声音。另一样我没要。”
她低下头，继续缝。
——
第三重天走了四年。
台阶开始发热，光脚踩上去，像踩在刚出灶的锅底。
第三个口子没有人坐。
只有一块石头，石头上立着一面铜镜。
镜子里我站着，脚下有影子。
我把影子留在镜子里。
镜子里的人转身，往山下走了。
我抬起脚，脚底下是空的。
太阳照下来，我身上没有黑。
——
没有影子的人不好走路。
我摔了七次，第七次摔断了两颗牙。
我含着血往上看。
天上有一层白，白得发灰，像糊窗的纸。
纸后面有个圆的东西，很淡，我看不出是日头还是月亮。
——
第四重天走了九年。
这一段台阶上有字。被人用刀刻的，一个字一个字往上爬。
“到此处，脚底板没了。”
“水。求水。”
“我姓赵，长安人。”
最后一行的字最深：陈守拙，带了两斤盐。
我用手摸那一行，摸到指头热。
盐是他带上来的。
他骗母亲。
——
第四个口子堆着柴。
守门的是个孩子，跟我差不多高，头发用一根草绳束着。
他说，留一根手指。
“哪根。”
“随便。不疼。”
我把左手小指放在石阶上。
他用柴刀砍的。
刀很快。
血滴在石头上，往石头里渗，一滴也没往下流。
“为什么石头喝水。”我问。
“石头渴。”
——
第五重天走到一半，我三十五岁。
台阶还是那些台阶。
我的膝盖先坏，接着是腰。
三十岁那年我在一个拐角歇了半年。醒来的时候，草长到了我的膝盖，草是灰的。
到第五个口子，我数了数身上的东西：铜钱九枚，小刀一把，旧鞋一只，左手四根手指。
——
守第五重天的是一个老太太。
她坐在一张矮凳上剥豆子，豆子是白的，壳是青的。
“留年纪。”
“怎么留。”
“吃一颗。”
她递过来一颗生豆子。
我吃了。
“现在你几岁。”
“三十五。”
“你几岁。”
我又说了一遍：三十五。
她摇头。
“你十六。”她说。
——
从那天起，我的脸没再变过。
胡子不长，指甲不长，头发不长。
我抬手摸脸，摸到十六岁那年的下巴，光得像块石头。
镜子里也没有我。
我从第五重天起，再也没有影子。
——
第六重天走了七年。
台阶上有雪。雪是硬的，踩一脚，响一声。
第六个口子后面是一个院子，院里搭着竹架，架上晾着东西。
守门的是一个瞎子。
他摸我的脸，摸我的肩，摸我的手指。
“留梦。”
“我没什么梦。”
“谁都有。你夜夜梦见什么。”
我想了想。
我梦见一扇门，门后面有个碗。
瞎子把手放在我眼睛上。
那只手很凉。
从那天起，我躺下就黑，睁眼就亮，中间什么都没有。
七年里我没做过一个梦。
——
第七重天走了三年。
台阶断了，断了三丈宽，底下是空的。
我用父亲那只旧鞋垫在手里，从断口爬过去。
爬到一半，鞋掉下去了。
我看着它往下落，落了很久，听不见响。
——
过了断口，石壁上有一行字。
“陈守拙，过了。”
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急：别学我。
我坐在那行字底下，坐了三天。
三天里我把手上的血擦干净，把布袋里的铜钱数了八遍。
九枚。
一枚不少。
——
守第七重天的是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我的岁数。
二十岁上下，眉毛很浓，坐在台阶上啃一块干饼。
“你上不去的。”他说。
“为什么。”
“上面没东西。”
“有坟。”
他把饼咽下去。
“你听谁说的。”
“我父亲说过。”
“你父亲是谁。”
“陈守拙。”
他抬起头看我，看了很久。
“那我该叫你一声哥。”
“我不认识你。”
“我也不认识你。”他说，“我在上面出生的。”
——
那天我知道了一件事。
九重天上不止有坟。
还有孩子。
他们生在石阶上，长在石阶上，一辈子不知道山下有田，有猪，有晒谷场。
他们吃的饼是上面发的。
一个月两张。
“上面谁发。”
“不知道。”他咬了一口饼，“有人放。”
“放饼的人在哪儿。”
“第九重天。”
——
第八重天走了一年。
一年很长。
我在这段台阶上看见了三具骨头。
第一具坐着，靠石壁，手伸出去，像在够什么。
第二具趴着。
第三具只有一只手，从石缝里伸出来，指甲盖还在。
我把那只手推回石头里。
——
第八个口子后面是一片平。
平上有个坑。
坑里烧着火，火是绿的。
守门的人站在火边，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别的。
“留名字。”
“留给谁。”
“留给石头。”
“石头要名字干什么。”
“石头记着谁上来过。”
我在一堆石片上找了半天，找出一块白的。
我写：陈暮。
写完我把石片按进火里。
火不烫，像水。
——
“上面还有什么。”我问。
“坟。”
“坟里是谁。”
“不知道。”他说，“我们守了十代人，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
“坟上的字，一年比一年深。”
“深了说明什么。”
“说明底下有人往上按。”
——
第九重天的台阶只有十九级。
十九级我走了半年。
最后一级上有一层灰。
灰上有脚印，往上是新的，往下也是新的。
——
最高处是一个平台。
平台中间有一座土堆，人那么高，圆，压得很实。
没有碑。
什么都没有。
连一根草都不长。
——
我绕着土堆走了七圈。
第七圈走到背面，看见土堆顶上压着一块青石。
青石巴掌大，湿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我把青石拾起来。
石头底下有字。
——
字是一个。
刻得很深。
刀口里长出新肉，肉是白的，一圈一圈，像有人怕它掉，用肉把它缝住了。
我凑近看。
风从云里过来，吹开石面上的灰。
我看清了那个字。
——
陈。
我的手先不听使唤。
接着是膝盖。
我跪在那堆土前，把那块青石放在膝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
陈暮。
是我的名字。
——
石头上有两个凹痕，一个按在“陈”字上，一个按在“暮”字上。
我伸手。
我的右手按上去，五个指头，五个坑，正正好。
我的左手按上去，两个指头进去，三个悬在石头上。
那块石头认得我的左手。
它认得我少了哪三根。
——
我坐在土堆前面，坐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不记得有多久。天亮，天黑，天亮。
——
土堆上的土是新的。
我伸手挖了一把。
土里有一块蓝布，布上有个补丁，在肩膀。
那是我的褂子。
我上山那天穿的。
——
我把布捧在手里，回头看台阶。
灰上的脚印，有往上的，有往下的。
往下的那一串，比我脚小半寸。
那是我十六岁的脚。
——
我坐在那里，直到有声音从下面上来。
很轻。
一步一步，落得很稳。
一只鞋脱在台阶上，摆得很正。
——
我站起来。
走到平台边上往下看。
云里有个孩子抬头，脸很白，怀里抱着一个木匣。
他的左手是完整的。
——
“上面有什么。”他问。
我把手垂下，让他看见我的左手。
“石头渴。”我说。
——
我把青石放回土堆顶上。
就在那一下，我看见青石的边上有字。
很浅。
是我母亲的手笔。
两个名字，一上一下。
上面那个是父亲。
下面那个，是我。
第三个名字是新刻的，刻得歪。
“陈暮。”
——
台阶上的孩子爬上来了。
他喘得很大声。
我把路让开。
“留东西。”我说。
——
他没听懂。
我把手上的石头递给他。
他伸手，双手接。
我看见他的左手上，五个指头都在。
那三个，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