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号九十七》第1章 一百往下
我醒过来的时候，手腕上有一个数。
九十七。
不是纹的。
是刻的。
刻下去以后，还长了一圈新肉。
像有人怕它掉，用肉把它缝住了。
——
船舱是木头的。
木板渗水，墙上有盐垢。
一盏吊灯挂在中梁上，晃。
灯一晃，人影就在墙上晃。
——
舱里有十一个人。
不算我。
我数了两遍。
第一遍是十一个。
第二遍是十个。
第三遍，还是十一个。
——
我不敢再数了。
——
第一个跟我说话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
四十上下，衬衫扣子掉了一颗。
他蹲在我面前。
“新人？”
“嗯。”
“胳膊给我看看。”
我下意识往后缩。
他说：别怕。
“我不是要拿你的。”
“我就是想知道你是几号。”
——
我把袖子撸上去。
他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变得很快，又收回去。
“九十七。”
“嗯。”
“好。”
他伸手把我袖子拉下来，拉得很仔细，把折角都压平了。
——
“记住了。”他说，“袖子别撸上去。”
“为什么。”
“因为你的号太高。”
——
他叫自己“九十一”。
这是他自己说的。
“我们这儿不用名字。”
“用号。”
“号就是名字。”
——
直到今天我都记得他讲规矩的样子。
他不是在讲规矩。
他是在背。
背得很熟，像背了很多遍。
——
一共五条。
第一条：每人左手腕上有一个数，从一百往下。
第二条：每过一夜，必须有一个人减一。
第三条：如果一整夜没有人愿意减，那就全体减一。
第四条：减到零的人，会被所有人忘掉。
第五条：不许多问别人的号。
——
我问：那我现在的号是九十七，我是不是活得挺久。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
“不是。”
“号越大，说明你剩下的越多。”
“那不好吗。”
“不好。”他说，“因为减得要足够多。”
——
我没听懂。
他解释：
“减到零的人，会被人忘掉。”
“被忘掉，就等于没来过。”
“我们在这儿算什么呢。”
“算一个数。”
——
我问他：那这条船上，最小的号是多少。
九十一没有说话。
他抬起左手，把袖子往下拉了一点。
我看见他的手腕。
九十一。
“还有比这更小的。”
“在哪儿。”
“在底下。”
“什么底下。”
他没有答。
——
后来我才知道，“底下”是这个意思。
船舱底下还有一层。
没有灯。
只有一排脚，从底下伸上来，脚背上刻着数。
我第一夜不敢看。
第三夜我看了。
那一排脚，一共九只。
最大的号，是二十三。
——
九十一说：那些人不全是被减到零的。
“那是怎么。”
“有一部分，是自己减的。”
“为什么要自己减。”
“因为减到零之前，人会先变成别的东西。”
“变成什么。”
“变成一样东西之后，他的号就停住了。”
“停住不动，就不会再被减。”
“就等于活下来了。”
——
我说：那不挺好。
九十一看了我一眼。
“你愿意变成一把椅子吗。”
——
“那要减谁。”
“减谁的数，谁的数就少一点。”
“那不是害人吗。”
九十一看着我。
“你现在觉得是害人。”
“第二天就不这么觉得了。”
——
那天夜里，我明白了他这句话的意思。
——
船上的夜是按“点灯”和“灭灯”算的。
吊灯灭一半，大家围坐。
没有座位，就是坐在地上，围一个圈。
中间的舱板上放一只碗。
碗里是十一块木牌。
——
“抽牌。”
九十一说完，把碗推到我面前。
“新人先抽。”
——
我把手伸进去。
摸了一下。
十一块。
我抽出一块。
翻过来。
上面刻着：97。
——
我抬头。
十个人都在看我。
——
九十一说：抽到自己，就要减自己。
——
我说：我不减。
没有人说话。
吊灯在晃。
——
九十一说：那就推开。
“推开谁。”
“推开一个人。”
“推谁。”
“随便推一个。”
——
“推了会怎么样。”
“他的号减一。”
——
我把木牌握在手里。
刻的那一面朝着掌心，硌得生疼。
我在想一件事。
——
我在想的是：我不能推别人。
——
这两年我在外面干活，从没打过人。
我妈教过一句话：你损了别人，你自己身上就少一块东西。
——
所以我说：我不推。
——
一片安静。
安静里有人笑了一声，很轻。
九十一说：那你是想全体减一。
“全体减一是多少。”
“十一个人，各减一。”
“那不就都少一点。”
“对。”
“那也公平。”
——
九十一看着我，看了很久。
“不公平。”
“为什么。”
“因为今天减的是十一。”
“明天如果再没人推，就再减十一。”
“减到第十一天——”
他停住。
“第十一天，全体减到零。”
——
“十一天以后，这条船上就没有人了。”
——
我没有话说了。
——
那一夜的最后，有人推了我。
不是九十一。
是坐在最里头的一个瘦子，脸上有一道很长的旧疤。
他伸手指我。
“他”。
——
我一下子站起来。
“凭什么。”
瘦子说：新来的。
“新来的就该减？”
“不该。”他说，“但你抽到了自己。”
“你又说你不推。”
“那就是你要我们全死。”
——
我看着他。
我看着十个人。
——
我在那一瞬间想清楚了一件事。
这不是一个讲道理的地方。
——
我抬手。
指了指九十一。
——
没有人说话。
九十一慢慢地抬起头。
他没有生气。
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
擦得很慢。
——
“为什么是我。”他问。
我说：因为你讲规矩讲得太熟了。
“这不是理由。”
“这就是理由。”我说，“你讲第一条的时候，眼睛都没眨。”
“你知道第二条什么时候会来。”
——
九十一笑了。
他笑得比我预想的要轻松。
“你说对了。”
“我背了四十天。”
——
他把眼镜戴上。
站起来。
“来吧。”
——
我愣住。
“什么。”
“减我啊。”他说，“你推的是我。”
“怎么减。”
“我说一遍，你照着做。”
——
他伸出左手。
手腕上刻着 91。
他让我把自己的手放在上面。
两只手腕贴住。
他念了一句。
念得很轻，我没听清。
像是几个数字，又不像数字。
——
念完，他手腕上的数变了。
91。
90。
——
不是跳。
是“渗”。
像墨滴在纸上，慢慢散开。
91 的“1”淡下去，变成“0”。
——
九十一站起来。
他没有倒。
他只是把手伸回来，揉了揉手腕。
——
“行了。”
“就这样。”
——
我看着他。
我忽然问他一句话。
“你疼吗。”
——
他愣了一下。
“不疼。”
“减的是数，不是肉。”
——
那天夜里灯灭了以后，我睡不着。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也想不通的事。
为什么我记得这个人的样子。
眼镜，掉了一颗扣子的衬衫，擦眼镜的样子。
我记得。
——
第二天早上，灯亮起来。
十一个人坐着。
——
九十一不见了。
不是死了。
是“不见了”。
——他的位置空了，没有人问那个位置是谁的。
有人坐在他原来的位置上，很自然。
——
我走过去问那个瘦子。
“那个戴眼镜的呢。”
瘦子抬头。
“哪个戴眼镜的。”
——
我说：昨天讲规矩的那个。
瘦子皱眉。
“昨天没人讲规矩。”
——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又问旁边一个人。
“这里有几个人。”
他数了数。
“十个。”
——
我说：加上我呢。
他说：加上你，十个。
——
我低头。
我数了。
十个人。
——
可是昨天是十一个人。
——
我在船舱里找了很久。
找了墙角，找了堆着的麻袋后面，找了灯座底下。
没有。
连一根掉下来的衬衫扣子都没有。
——
回来的路上，我经过舱壁。
舱壁上钉着一张纸。
昨天我看过。
上面是一串数字，从一百往下排。
——
我找到了九十七那一行。
那一行后面，用红笔划了一道。
划得很重，纸都破了。
——
划掉的不是我。
是我昨天抽出的那块木牌。
——
我沿着那一行往下看。
九十六。
九十五。
一直看到九十。
九十那一行后面，也有人画了一笔。
是用铅笔画的，很轻。
像画的人小心翼翼，怕被人看见。
——
九十一。
——
我退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左手袖子被我掖得很紧。
——
我坐了很久。
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
不是船舱里的人。
是耳朵边上，很轻的一声。
像昨天九十一念的那句。
——
我把袖子撸起来。
手腕上刻着 97。
——
可是在 97 的下面，有一道很浅的痕。
浅到只有对着灯才看得见。
那道痕的形状，是 96。
——
我盯着它。
灯晃了一下。
那道痕忽然清楚了一分。
——
我抬头。
舱里十个人，都在看我。
他们的表情是一样的。
不害怕。
就是在等。
——
有人在里头轻轻说了一句。
“九十七，抽牌。”
——
我把手伸进碗里。
摸了一下。
十一块。
——
（舱里只有十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