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客户是死人》第1章 请勿开盒
我叫陆拾。
拾东西的拾。
不是我自己改的，是户口本上就这么写。
我爹说，我是在码头上被拾来的。
——
这行的来历，是后来才有人告诉我的。
代收不是白师傅起的头。
是海里头先有的。
沿海的村子都有一本册子，叫收册。
记的是这一年海里“回来”的东西。
回来的不是人。
是人的东西。
一只表，一副眼镜，一件衣服，一双鞋。
东西回来了，人没回来。
村里人就把东西收起来，搁在祠堂的柜子上，等家属来领。
领走的，划一道。
三年没人领的，扔回海里。
——
后来有一年，划不完。
东西太多，人太少。
就有人干起了这个。
专门收，专门送。
不问原因，不问来处。
只送到门口，看有没有脚印。
——
白师傅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这一行不是送东西。
是送“确认”。
“什么确认。”
“确认那个人真的没了。”
“东西到了门口，家属才知道他真的没了。”
“东西不到，家属就一直等。”
——
我干的是代收。
海上的东西，漂着的东西，捞上来的东西。
主家不要，家属不认，官府不管。
就归我。
——
我把它们一件一件送到岸上。
收货人有的写名字，有的写门牌，有的什么都不写。
写得最省的，只写一句：
门口有脚印的那家。
——
我有四条规矩。
第一条：只送，不拆。
——
我问过白师傅，为什么不能拆。
他说：拆了，就是你也看见了。
“看见怎么了。”
“看见了，你就得替他记住。”
“记住不好吗。”
“记住不好。”他说，“这世上记东西的人已经够多了。”
“多一个不多。”
他摇头。
“你记住一个人，你就得替他活一段。”
“哪怕只活一个晚上。”
“一个晚上，也算。”
——
第二条：收货人不签收，只留脚印。
——
我问过：为什么不签收。
白师傅说：签收是活人的事。
“死人怎么办。”
“死人不签。”他说，“死人在门口留个脚印，就算是收了。”
“要是没有脚印呢。”
“那就是还没到。”
“还没到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人还没死透。”白师傅说，“他还有一只脚在岸上。”
“得等。”
“等多久。”
“等他把那一脚也拔出来。”
——
第三条：门口没有脚印的，明天再送。
第四条：同一样东西，不能送第三回。
——
我师父姓白，白的白。
他干这行三十年。
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货单。
货单上没有收货人，也没有地址。
只有一行字：
陆拾，自取。
——
我把他送了。
送到海边，按规定处理。
回来以后我拆了那张货单。
把“陆拾”两个字剪下来，塞进了抽屉。
——
第一件货，是去年腊月。
船上的人把它递给我的时候，用两只手。
一只铁皮饼干盒。
方的，红的，上面印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
漆掉了一半，锈成褐色，边角卷起来。
——
它很重。
不是铁皮的重。
是里面的东西重。
——
我摇了摇。
里面是“实”的。
不是散的，是一整块，晃不动。
——
货单是一张薄纸。
上面写着：
收货人：无。
地址：城西 槐树巷 十七号。
附注：请勿开盒。
——
我把货单折起来，塞进内袋。
背上包，出门。
——
槐树巷在城西。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屋，墙皮掉成地图。
十七号在巷子最里头。
门口有一块青石台阶，台阶裂了一道缝。
裂缝里长着一丛草，冬天也不枯。
——
门口有脚印。
——
不是鞋印。
是赤脚的。
一只。
在我放下包的那个位置，往前半步。
水是湿的。
那天没下雨。
——
我按规矩放下盒子。
盒子放在门外右边，靠墙。
放完我退后三步，站住。
——
站了大概两分钟。
没有声音。
没有开门。
——
我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我回头。
盒子没了。
门还是关着的。
——
第二件货是三天后来的。
一只女式布鞋。
黑的，鞋面上有一朵绣的花，绣到一半。
货单上还是那个地址。
——
我送到门口，门口还是有脚印。
水是新的。
我放下鞋。
退后三步。
这回我没有走。
——
我退到巷子对面，靠在一根电线杆后面。
天黑得很慢。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墙角有老鼠。
那只老鼠走到盒子边上，闻了闻，掉头就跑。
跑得很快。
——
我等到了半夜。
十一点四十几分，门开了。
——
出来一个女人。
三十来岁，穿着睡衣，头发乱的。
她赤着一只脚。
她走到门口，蹲下去，把鞋拿起来。
穿上。
——
她站直了。
站在原地，低着头，看自己的脚。
看了很久。
——
然后她做了一件奇怪的事。
她把鞋脱了下来。
一只一只，脱得很轻。
脱完，把鞋并好，放回门口。
——
她转身要进门。
走到门槛那儿，她停了一下。
她转回头，朝巷子对面看了一眼。
——
看的不是我的位置。
是我身后那根电线杆。
——
然后她进门了。
门关上。
——
我在电线杆后面站了很久。
手心全是汗。
因为我想一件事：
她是看见我了，还是看见了别人。
——
那天晚上我回铺子，做了一件事。
我把这一带的地图找出来。
槐树巷十七号。
我拿铅笔在门牌上画了个圈。
又把周围九户，一户一户圈了进去。
——
第二天我去问。
十七号隔壁是十六号，住着一个修伞的老头。
我问他：隔壁住的是谁。
他说：没人住。
“空了多久。”
“空了三年。”
“三年？”
“三年。”他说，“一直空着，从来没租出去过。”
——
我说：我昨天晚上看见有人从里面出来。
老头抬起头看我。
看了很久。
他把手里那把正修着的伞放下。
“你也看见了。”
——
“也？”
“不光你。”他说，“送煤的，送水的，抄表的。”
“都看见过。”
“我们都不跟她说话。”
“为什么。”
“不知道说什么。”老头说，“她每次出来，都是光着一只脚。”
——
第二天，我把鞋又送了一回。
鞋还在门口。
——
按规矩，第二回送，就要把东西带回来，隔天再送。
不能再多。
——
我带回去了。
带回铺子，放在桌上。
铺子在码头上，一间铁皮屋。
我把鞋放在桌上，去里间烧水。
——
水开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有声音。
很轻。
像有人在试鞋。
——
我出去。
鞋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鞋尖朝着门口。
——
我送给它的第一天，鞋尖朝着墙。
——
第三件货，是同一天下午到的。
另一只布鞋。
同款，同花，绣完的那一半。
——
我拿着两只鞋，坐在桌边，抽了半支烟。
我在想一件事。
货单是分开来的。
第一只鞋，星期二。
第二只鞋，星期五。
中间隔了三天。
如果她一直在等一双鞋，
那她这三天，一只脚是光着的。
——
我带着两只鞋，又去了一趟槐树巷。
这一回我没有白天去。
我等到夜里，等到巷子里没有一个人。
我把两只鞋放在台阶上。
两只并在一起，鞋尖朝里。
——
我退到对面。
这一回我没躲。
我就站在明处。
——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门开了。
她还是穿着睡衣，头发乱的。
她看见鞋，愣了一下。
——
她没有立刻去拿。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
她看着我说：你送错了。
——
我说：货单上是这个地址。
她说：我知道。
“那哪儿错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脚。
——
她的两只脚，都是光着的。
一只脚有五个趾头。
另一只脚，只有四个。
——
“我不缺鞋。”她说，“我缺一个。”
——
我说：缺一个什么。
她没有回答。
她蹲下去，把两只鞋拿起来。
拿着拿着，她哭了。
哭得很轻，像怕吵醒谁。
——
她哭了大概两分钟。
哭完她站起来，把鞋递给我。
“你带回去吧。”
“为什么。”
“他不是给我做的。”
——
我说：谁做的。
她说：我男人。
“他在海上。”
“他在海上做什么。”
“他不在了。”她说，“三年了。”
——
她说完就进门了。
门关上。
门口那个脚印，慢慢干了。
——
我抱着两只鞋，站在巷子里。
那晚风很冷。
我把鞋装进包里，往回走。
走到巷口，我停下来。
——
因为我想起一件事。
那个脚印。
我送了三回货，看了三回脚印。
三回都是右脚。
三回都少一个脚趾。
——
而她两只脚，都是完整的。
——
我回去翻了货单。
货单是一叠，用麻绳穿着，按到货日子排。
我把最近一个月的都看了一遍。
——
七件货。
七件都是同一个地址。
槐树巷十七号。
——
可是只有三件到了我手里。
剩下的四件呢。
——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张还没入账的单子。
墨是新的，纸是干的。
上面的字是别人的笔迹。
写得很稳，很规矩。
——
收货人：陆拾。
地址：城南 铁皮屋 一号。
附注：请勿开盒。
——
我坐在桌前。
手里的单子在抖。
我抖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那个“请勿开盒”，是白师傅的写法。
“勿”字他从来不写“勿”，他写“不”。
他说“勿”字太客气。
——
我抖是因为别的。
我抬头看门口。
门口有三寸宽的缝。
缝底下的地上，有一小滩水。
——
有一个赤脚的脚印。
右脚。
少一个脚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