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里的七年》第1章 你能应我一声吗
三指礁在航道外面。
从岸上望过去，像一根从水里伸出来的手指。
退潮的时候是三根，涨潮剩一根。
落差三丈，一天露两次，一次两个钟头。
——
礁中间裂着一道缝。
不宽，一个人侧身能进去。
深两丈多。
底下是干的。
——
七年前，缝里坐了一个人。
坐着的那个人不吃不喝。
不生不死。
他只记得一件事：渴。
——
送水的是接驳船上的杂工。
七天上礁一次。
一次一桶水。
我就是那个杂工。
——
我叫余汕。
十二岁那年，我爹在这片海上没了。
船回来了。
人在船上。
他坐在船舷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眼睛睁着。
浪从底下上来拍他的鞋，他不动。
船老大说：他不是死了。
“不是死了是什么。”
“是被人叫走了。”
——
六年之后我十八岁，在接驳船上打杂。
干了两年，开始有人叫我送水。
送水的活本来是老林的。
老林送了五年。
第六年他不送了。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他送烦了。
——
我说送一桶水有什么可烦的。
老林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送一次就知道了。
——
送水有三条规矩。
第一条：桶放在缝口的平石上，不要递到里面。
第二条：敲三下石头，然后走。
第三条：不许应他。
——
我问老林：他会不会说话。
老林说：会。
“他说什么。”
“他问一句。”
“问什么。”
老林没答。
他把烟点上，抽了两口，才说：
“他问你，能应我一声吗。”
——
“你应了吗。”
“没有。”
“一次都没应。”
“一次都没有。”
——
“为什么不能应。”
“海上的规矩。”
“应一声，名字就从你身上走一半。”
“那一半给谁。”
“给那个等的。”
“他不就在等吗。”
老林把烟按在船舷上。
“他不是在名字。”
“他是在人。”
——
头一回上礁，是十一月初七。
天没亮就出发，划了一个半钟头。
雾低，桨划下去看不见桨叶。
到礁边的时候，退潮刚过一半。
缝口露出来，像一张闭着嘴的嘴。
——
我把桶放下。
桶是木的，装四十斤水，上面盖一块布。
按规矩敲了三下石头。
笃、笃、笃。
敲完我就想走。
——
里面有人说话。
“哎。”
一个字。
不高，不低，有点哑，像很久没喝水的人第一次开口。
我没有回头。
“能不能——”
我把桨插进水里。
“应我一声。”
——
我划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握着桨，手心全是汗。
我在想一件事。
他的声音，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
第二次去，是七天之后。
桶还在那块平石上。
布没有被揭开。
桶里的水，少了一指。
不是被喝了。
是有人用手指蘸了一下。
——
我把水倒了，换新桶。
敲三下。
他还是那句：“能应我一声吗。”
我又划走了。
——
第三次去，桶里少了两指。
第四次，三指。
每一回多一点。
到第十回的时候，我发现一件事。
他不是在喝水。
他是在用那点水写字。
——
缝口那块平石，是干的。
可他每次蘸完水，都在石面上写字。
写一个，水就干。
字也就看不见。
我是在一个阴天才看见的。
那天雾重，石面湿，水干得慢。
我把船靠过去，看见石上有字。
一个字，半个巴掌大。
写得歪，但认得出。
——
“你”
——
下一回，我看见第二个字：能。
再下一回：应。
再下一回：我。
再下一回：一。
再下一回：声。
——你能应我一声。
那句话，他写在石头上，写了半年。
六个字，一个一个写。
——
我数过。
从第一回上礁，到看见第六个字，一共二十六回。
二十六回，一百八十二天。
每一天多蘸一指水。
——
那天我在船上坐了很久。
风从舱口进来，吹得我眼睛发干。
我想的是：他为什么不喊救命。
他在缝里坐着，七年。
他不喊“救我”。
他喊“应我一声”。
——
我往缝里看了一眼。
只一眼。
我看见他背靠着石壁坐着。
很瘦。
瘦到膝盖顶起来，从侧面看像一把折起来的刀。
他抬着头。
抬着头看缝顶那条亮光。
——
我把船划回去了。
那晚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爹坐在船舷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我喊他。
他不应。
我又喊。
他还是不应。
我喊第三回的时候，他转过头来。
他的脸是平的。
像有人拿湿布在脸上抹了一把。
——
第二天我就上礁了。
不是七天。
是第二天。
我知道这破了规矩。
可我还是去了。
——
我蹲在缝口。
他在里面，抬着头。
他看见我了。
他张了张嘴。
——
“能应我一声吗。”
——
我没有马上答。
我在心里算了一件事。
二十六回。
他每次问的时候，都是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问。
他不问我叫什么。
他不问今天几号。
他只要一声“应”。
如果一个人在缝里坐了七年，只求一声“应”，
那这一声，值多少钱。
——
我答了。
“应。”
——
那一个字出口，风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
是一下子停的，像有人关了一扇门。
雾也停了。
雾停在半空，不动。
——
他抬起头。
我看见了那张脸。
——
是我爹。
——
不是七年前那个样子。
他老了七岁，胡子长到胸口，眼窝陷进去，颧骨高得像两块石头。
但是他是我爹。
我认得他左边眉毛中间那道疤。
我五岁那年，他给我做木马，刨子滑了一下，刨在眉毛上。
——
“汕。”
他叫我的名字。
叫得很轻。
轻得像我小时候他半夜过来看我睡没睡。
——
我想喊他。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喊不出来。
——
他说：“你别喊。”
“你一喊，就得答应。”
“答应了，就得留。”
——
我说：那你怎么办。
他说：我上来。
——
他站起来。
坐得太久，腿是直的，他扶着石壁，慢慢站直。
站直了以后，他比我记忆里矮。
也比我记忆里瘦。
——
他从缝里往外走。
走到缝口，他停了一下。
伸手在我头上按了按。
他的手很干，很凉。
“七年前，我也是这么应的。”
——
我愣在那儿。
“什么。”
“我也在船上。”
“我划船送水，我下来送水。”
“我应了一声。”
“然后我就在里头坐了七年。”
——
“那外头那个是谁。”
他没答。
他转过身，往礁石的另外一边走。
走得很快，一点都不像刚才那个要扶墙站直的人。
——
我追了两步。
脚下一滑。
不是滑。
是“沉”。
我脚下的石头忽然变成软的，像踩进一团湿棉花。
——
我低头。
我坐在石缝里。
——
不是摔进。
是“已经坐在那儿了”。
我的背靠着石壁。
我的膝盖顶起来。
我的手放在膝盖上。
——
外面天亮了。
光从缝顶照进来，是一条细长的白。
我看着那条白，看了很久。
——
我没有喊。
我知道喊也没用。
喊出来，进来的是人，出去的不是我。
——
第一年，我还算日子。
我数潮。
一天两次，一次两个钟头。
我数到六十四次，就到年了。
第二年我不数了。
因为数着更慢。
后来我只记一件事：
渴。
——
我不喝水。
不是不能喝。
是喝了就忘了时间。
喝了，人就会睡。
睡了，就会有人替你数。
——
第七天来了一次船。
是接驳船。
船上有个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他把桶放在平石上。
敲了三下。
笃、笃、笃。
——
我没有说话。
我等他走。
——
他没走。
他蹲在缝口，往里看。
看了很久。
——
我说了一句。
说完我就后悔了。
那句话不是我想说的。
是“缝”里的东西替我说的。
——
“能不能——”
——
他抬起头。
我看见他的脸。
二十四岁。
眉眼很像年轻时候的我。
——
“应我一声。”
——
他走了。
没有应。
——
第七天，他又来了。
第八个七天，第三次。
每一次我都问同一句话。
每一次他都不应。
他把水放下，敲三下，走。
——
第三十回的时候，我换了话。
我不问“能不能应我一声”了。
我在石头上写字。
蘸一指水，写一个。
“你”
“能”
“应”
“我”
“一”
“声”
——
写完第六个字那天，雾很重。
重到石面上的水不肯干。
我知道他看见了。
我看见他的船停在缝口，停了很久。
——
第七天，他没来。
第八天，他来了。
不是按日子的。
是提前来的。
——
他蹲在缝口。
看着我。
他说了一个字。
“应。”
——
我抬起头。
——
（我看到的那张脸，是黑的。不是阴影。是“没有”。）
——
我站起来。
我的腿没有麻。
我的膝盖没有响。
我走出缝口。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我听见身后有石头摩擦的声音。
是他在往下坐。
——
我走到礁石的另外一边。
那边有一道浅浅的凹槽，通向水里。
我下到水里，水很凉。
我往回游。
游到一半我回头看。
礁石上没有人。
只有一条小船。
船头坐着一个戴斗笠的人。
他也正回头看我。
——
我把头埋进水里，一直游到岸边。
上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滩上有一点火。
是我家。
——
我推开门。
屋子里坐着一个女人，头发全白了。
她抬起头。
“你找谁。”
——
我说：娘，是我。
她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
“你是我儿子。”
“……是。”
“我儿子七年前就没了。”她说，“他爹去找他，也没回来。”
——
我站在门口。
我想说的那句话，卡在喉咙里。
那句话是：娘，我回来了。
可我说不出来。
因为我知道，回来的这个“我”，
不是她儿子。
是别人替下来的。
——
我在门口站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屋里有人咳嗽。
很轻的一声。
我推门进去。
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我爹。
他闭着眼，一只手搭在床边。
——
他睁开眼，看见我。
他笑了。
“你回来了。”
“嗯。”
——
他说：“你别应他。”
“应了，就得留。”
——
我说：我已经应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抬手，摸了摸我的头。
手还是那么干。
——
“那就别让下一个应你。”
——
我说好。
——
我后来还是干了送水的活。
七天上礁一次。
一次一桶水。
——
只是我不问那句话了。
我什么都不问。
我把桶放下，敲三下，走。
——
昨天有人接了这活。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问我：师傅，这活有什么规矩。
我说三条。
第一条，桶放在缝口的平石上，不要递到里面。
第二条，敲三下石头，然后走。
第三条——
我停了一下。
我说：不许应他。
——
他说为什么。
我说：没有为什么。
——
他哦了一声，把桶背起来。
走出去两步，他回过头问我：
“师傅，你怎么知道缝里有人。”
——
我没回答他。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
我说：因为我在里面待过七年。
他大概不会信。
——
今天早上，我跟在他后面上了礁。
我没让他看见。
他把桶放下，敲了三下，走了。
我蹲在缝口，往里看。
缝里坐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四岁。
眉眼很像年轻时候的我。
——
他抬起头。
他张了张嘴。
——
我抢在他前面开口。
我说了六个字。
我说：
“别问。”
“我应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