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四号，凌晨五点十七分。
面包车开出环城路的时候，路灯是灭的。
“油够吗？”
“够。”沈青说，”我加了两次。”
“城外还有加油站？”
“最后一个在十七公里。”
“十七公里。”
“对。”
陆昭靠在车窗上。
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
掌心那条线，在心口。
不是烧。
是”跳”。
和塔一样的节奏。
“沈队长。”
“嗯。”
“城外是什么样？”
“不知道。”
“技术处没有记录？”
“有记录，但是不准。”
“为什么不准？”
“因为去的人，回来就’忘’了。”
“忘什么？”
“忘自己在城外看见了什么。”
陆昭转过头。
“你进去过吗？”
“进去过三次。”
“看见什么？”
“第一次，我看见一片白。”
“第二次呢？”
“第二次，我看见一片灰。”
“第三次？”
“第三次，我什么都没看见。”
“为什么？”
沈青看着前方的路。
“因为第三次，我’看’了。”
“你用异能看了？”
“用了。”
“看见什么？”
“看见’没有’。”
车在黑暗里往前开。
两侧的房子越来越少。
五点四十一分，车灯照到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前方施工，禁止通行。”
“这条路在施工？”
“不在施工。”
“那牌子谁立的？”
“不知道。”
车开过去了。
五点五十三分，路”断”了。
不是塌。
是路本身”没有”了。
柏油在车前两米的地方结束。
前面是一片很平的地。
地面上，什么都长不出来。
“这就是边缘？”
“是。”
“多远？”
“从这儿到城里，十七公里。”
“外面有多远？”
“不知道。”
陆昭下车。
风很大。
没有声音。
不是安静。
是”声音传不出去”。
“沈队长。”
“嗯。”
“你听。”
沈青侧过头。
“我听不见风。”
“对。”
“为什么？”
“因为风要’数’才能传。”
“什么意思？”
“意思是，声音也是一种’数’。”
“一种什么数？”
“一种’来回’的数。”
“你喊一声，声音出去，回来，你才听得见。”
“这里不回来。”
六点零七分，他们往前走了四百米。
地上有东西。
不是雪。
是灰。
灰很细。
踩上去没有声音。
“这就是灰？”
“是。”
“从塔上落下来的？”
“从’数’落下来的。”
灰有一层，大概一指厚。
走在上面，像走在面粉里。
“陆昭。”
“嗯。”
“前面有人。”
陆昭抬起头。
前方大概三百米，有东西在灰里”站”着。
不是房子。
是人。
“多少？”
“很多。”
“多少？”
沈青数了一会儿。
“数不清。”
“能看见吗？”
“能。”
“什么样？”
“站着。”
“站着不动？”
“不动。”
六点二十一分，他们走近了。
三千零一十七个人。
站在一片空地上。
他们的姿势都不一样。
有一个人，右手举着，像在招呼谁。
有一个人，弯着腰，像在捡东西。
有一个人，两只手抱着胸口。
有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包。
有一个孩子，蹲在地上。
他们都不动。
他们的头上，有一层灰。
灰是”壳”形的。
像有人给他们每人扣了一顶帽子。
“沈队长。”
“嗯。”
“他们头顶上没有点。”
“我知道。”
“他们也没有’名字’。”
“我知道。”
“我们能叫他们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是’被洗’的。”
“那是什么？”
“是’没有’的。”
“什么叫没有？”
沈青看着那些人。
“他们是’没有进过数’的人。”
“从来没有人叫过他们的名字？”
“不是。”沈青说，”是他们的名字，从来没有被’写’下来。”
“没有写下来，就不算’在’？”
“对。”
陆昭走到最近的那一个人面前。
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他的手举着。
“你叫什么？”
没有回答。
“你叫什么？”
还是没有。
陆昭伸手，去碰他的手。
手指刚碰到，那个男人的手，就”落”下来了。
不是他动的。
是”重力”。
手落下来，砸在灰里。
“陆昭！”
“我没事。”
“你碰了他。”
“我知道。”
“他怎么了？”
陆昭蹲下去。
那个男人的手，落在灰里。
灰开始往他的手上”爬”。
“沈队长。”
“嗯。”
“退后。”
“为什么？”
“灰在长。”
六点四十，那个男人的手，变”厚”了。
不是肿。
是”多”了。
灰在他手上结成了一层。
那层灰，慢慢往上走。
走到手腕。
“怎么办？”
“我想。”
“想什么？”
“想’怎么数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有办法吗？”
陆昭闭上眼睛。
“一。”
“二。”
“三。”
数到七的时候，那个男人的手，停住了。
灰不再往上走。
“陆昭。”
“嗯。”
“灰停了。”
“我知道。”
“为什么停？”
“因为我数了。”
“你数的不是他的名字。”
“对。”
“那你数的是什么？”
陆昭睁开眼睛。
“数的是’这里’。”
“这里是一个空的地方。”
“空的地方，也有’数’。”
“你数它，它就知道’有人在这儿’。”
“知道了以后呢？”
“知道了以后，它就不’长’了。”
沈青站在灰里。
“陆昭。”
“嗯。”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不用叫名字，也能让人’停’。”
“对。”
“那这座城市，以后可以不用名字。”
陆昭站起来。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停’不是’在’。”
“什么叫’在’？”
“在，是有人叫他，他会应。”
“停，只是不动。”
“不动的人，久了就’走’。”
七点十七分，天亮了。
灰地上的颜色变了。
不是白。
是一种很浅的黄。
像旧纸。
三千零一十七个人站在这个颜色里。
“沈队长。”
“嗯。”
“这些人，是怎么走到这儿的？”
“走过来的。”
“他们为什么走？”
“因为’数’够不到他们。”
“够不到就会走？”
“对。”
“走到哪儿？”
“走到’边缘’。”
“边缘是尽头？”
“不是。”
“是什么？”
“是’另一个’的开始。”
陆昭看着这片灰地。
“谁说的这句话？”
“白敬山。”
“他什么时候说的？”
“一九七二年。”
“他怎么知道？”
“因为他’看见’过。”
七点四十一分，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公里。
灰地中间，有一个东西。
不是石头。
是一块水泥台。
方的。
一米见方。
台面很平。
上面刻着东西。
“这是……”
陆昭蹲下去。
台面上刻着十七个圈。
第一个圈是空的。
第二个圈里是”二”。
第三个圈里是”三”。
一直到”十七”。
“沈队长。”
“这跟球一样。”
“我知道。”
“球面上也刻了十七个数字。”
“对。”
“谁刻的？”
“一九五八年的人。”
“为什么刻在这儿？”
“因为他们’先’刻的这儿。”
“不是塔？”
“不是塔。”
陆昭站起来。
“那塔是’后来’的。”
“是。”
“为什么后来又造塔？”
“因为这块台子’不够’。”
“为什么不够？”
“因为它’在城外’。”
陆昭站在水泥台前面，很久没有说话。
“沈队长。”
“嗯。”
“城外有’十七个人’的纸条。”
“我妈写的。”
“她说他们在哪儿？”
“没说。”
“那我们找。”
“怎么找？”
陆昭抬起手。
他指着那块水泥台的东南方。
“那儿。”
“你怎么知道？”
“因为’数’在那边。”
“什么数？”
“十七个’停’。”
上午八点，他们走了一千二百米。
前面有一片林子。
不是树。
是”树的样子”。
树干是灰的。
树枝也是灰的。
没有叶子。
“这是树吗？”
“不知道。”
“沈队长。”
“嗯。”
“你看树底下。”
沈青看过去。
树底下，坐着人。
十七个。
十六个坐着。
一个站着。
“他们活着吗？”
“活着。”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在’动’。”
“动什么？”
“在’呼吸’。”
八点十七分，陆昭走到林子边。
十七个人，抬头看他。
坐在最前面的一个老人，站了起来。
他大概八十多岁。
头发全白。
穿一件灰色的棉袄。
棉袄的口袋里，插着一支笔。
“你来了。”
“我来了。”
“你叫什么？”
“陆昭。”
老人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
“编号十六。”
“状态待立。”
“现在’立’了。”
陆昭的心，猛地一跳。
“你怎么知道？”
“我们等了二十八年。”
“等什么？”
“等你。”
老人抬起手。
他指着陆昭的胸口。
“你身上有’十八’。”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在’听’。”
“听什么？”
“听城里，有没有人’数到十七’。”
陆昭站在灰地里。
“你们是谁？”
老人把手放下来。
“我们是’第一批’。”
“第一批什么？”
“第一批’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