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号，早上七点。
陆昭在十七层的窗口，看着这座城市。
它还在。
昨天的十一栋楼，还塌着。
城南的七栋楼，还”不在”。
很多人，还站在空地上，闭着眼睛。
但塔是直的。
沈青上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陆昭。”
“嗯。”
“统计出来了。”
“念。”
“昨天到今早，全市’走’到外面的人。”
“多少？”
“三千零一十七。”
陆昭沉默了一会儿。
“有名单吗？”
“有。”
“能叫回来吗？”
“有一部分能。”
“哪部分？”
“有’纸条’的。”
“多少有纸条？”
“两千一百四十。”
“剩下的？”
“八百七十七个，没有纸条。”
陆昭转过身。
“那就去找。”
“怎么找？”
“去找’记得’他们的人。”
“找多少？”
“找十七个。”
沈青没有动。
“陆昭。”
“嗯。”
“你要做的事，做不完。”
“我知道。”
“这座城市每天都会有人’走’。”
“我知道。”
“你只能救一部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救？”
陆昭抬起头。
“因为救一部分，就不一样。”
沈青低下头，把本子合上。
“好。”
“我陪你。”
一月三号，早上八点。
塔，十七层。
厅里坐着四个人。
零。
白敬山。
母亲。
第四把椅子，陆昭。
“我们讲一件事。”零说。
“讲什么？”
“讲’以后’。”
“以后是什么？”
“以后，塔不用’一个人数’了。”
“那用什么？”
“用’城’。”
“城怎么数？”
“城有人数。”
陆昭看着桌面。
“零。”
“嗯。”
“这四把椅子，以后还要有人坐吗？”
零想了很久。
“要。”
“但不用坐五十四年。”
“坐多久？”
“坐一天。”
“一天？”
“一天一换。”
“谁换？”
“全城轮。”
陆昭抬起头。
“一千四百多万人，轮。”
“两百一十万人。”沈青纠正。
“两百一十万，一天一个人，轮五千七百多年。”陆昭说。
零笑了一下。
“不是这么算的。”
“怎么算？”
“塔有十七层。”
“一天十七个人。”
“一年，六千二百多个。”
“三百多年，全城轮一遍。”
陆昭盯着桌面。
“这会是’新人类’的规矩。”
“什么叫新人类？”
“就是不用一个人托着所有人的人。”
下午两点，院子外面。
石头站在塔门口。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颗”绿的”弹珠。
不是他的。
是那个八岁孩子的。
那个孩子叫”陈小树”。
他的全名，是一月二号才找回来的。
“石头。”
“嗯。”
“这颗弹珠，你要还给他。”
“我知道。”
“为什么还不还？”
“因为我想要。”
“想要也要还。”
石头低下头。
“我借一下。”
“借多久？”
“借到我’长大’。”
陆昭蹲下来。
“石头。”
“嗯。”
“你说’长大’。”
“嗯。”
“你知道长大是什么吗？”
“是变高。”
“不只是变高。”
“那还有什么？”
“还有’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别人。”
石头想了很久。
“我记得你。”
“记多久？”
“一直。”
陆昭站起来。
他伸手，把石头抱起来。
石头很轻。
比一个七岁的孩子还轻。
“你多重？”
“我不知道。”
“我们去称一下。”
“称是什么？”
“称是……”陆昭停了一下。
“称是告诉你，你在’多’。”
下午四点，技术处的院子。
一台旧的电子秤。
石头站上去。
数字跳了几下。
“三十七。”
“三十七什么？”
“三十七斤。”
“我是轻还是重？”
“轻。”
“轻不好吗？”
“轻不好。”
“为什么？”
“因为风一吹就倒。”
“我不倒。”
“为什么？”
“因为我在墙里没有倒。”
陆昭看着他。
“石头。”
“嗯。”
“从今天起，你吃饭。”
“吃什么？”
“吃饭。”
“饭是什么？”
陆昭愣住了。
沈青在旁边，把脸转过去。
“饭是……”陆昭说，”饭是热的。”
“热的。”
“对。”
“我吃过热的。”
“什么时候？”
“我妈给我。”
“她给你什么？”
“她给我一个’热的’东西。”
“什么样的？”
石头伸出手。
他的手很小。
“很烫。”
“她放在我手里，说’吹吹’。”
“我吹。”
“吹完就吃。”
“吃完呢？”
“吃完，她摸我的头。”
“她说’石头真能吃’。”
陆昭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石头。”
“嗯。”
“今天晚上，你吃热的。”
“好。”
“吃很多。”
“好。”
“吃完了，我教你一个数。”
“什么数？”
“十七。”
晚上七点，塔下的小食堂。
石头吃了三碗饭。
他吃得很快。
吃完，他抬起头。
“陆昭。”
“嗯。”
“我吃完了。”
“好。”
“我不想’不见’。”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有人会叫你。”
“谁？”
“我。”
“你明天还在吗？”
“在。”
“后天呢？”
“在。”
“一百天呢？”
“在。”
“一百年以后呢？”
陆昭放下筷子。
“一百年以后，你叫我的名字。”
“我叫什么？”
“你叫我陆昭。”
“然后呢？”
“然后我会’应’。”
晚上九点，十七层。
母亲坐在床上。
她的呼吸，一分钟六次。
“昭子。”
“嗯。”
“我今天听见了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一个孩子的。”
“石头？”
“不是。”母亲说，”是一个更大的孩子。”
“多大了？”
“二十几岁。”
“他在说什么？”
“他在数。”
“数到几？”
“数到十七。”
“然后呢？”
“然后他’停’了。”
“停下来做什么？”
“他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叫什么？”
母亲看着他。
“他在叫’陆昭’。”
陆昭站在床边。
“妈。”
“嗯。”
“他在哪儿？”
“在城外。”
“城外是什么？”
“城外的’边缘’。”
“什么是边缘？”
“边缘是’数’够不到的地方。”
陆昭转过身。
“沈队长。”
“在。”
“城外有没有’走’掉的人？”
沈青翻本子。
“有。”
“多少？”
“三千零一十七，大部分在城外。”
“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不知道。”
“我能去看吗？”
“城外没有电。”
“我知道。”
“城外没有路灯。”
“我知道。”
“城外有’灰’。”
陆昭停下来。
“灰是什么？”
“是它数不下去的时候，掉的渣。”
“落了会怎么样？”
“落在人头上，会’长’。”
陆昭站在窗口。
“沈队长。”
“嗯。”
“明天早上，我要出城。”
“我陪你去。”
“好。”
一月四号，凌晨五点。
天还没亮。
陆昭站在塔门口。
他的手里，拿着一本簿子。
是顾承安留给他的。
第一页，是一九五八年。
最后一页，是他自己的名字。
“陆昭。第二十四岁。第四位。”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簿子合上，放进口袋。
“陆昭。”
“嗯。”
“车准备好了。”
“走。”
他走出塔门。
街上很静。
有一辆面包车，停在路口。
车窗上，贴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城外有十七个人在等你。”
“他们从一九五八年等到现在。”
陆昭站在车前。
“沈队长。”
“嗯。”
“这张纸条，也是’以后’的我写的？”
沈青看了看。
“不是。”
“那是谁？”
“笔迹是……”
她愣了一下。
“是你妈的。”
（卷四 崩坏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