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一句好话。”
“我知道。”陆军说。
“这是谁写的？”
“我不知道。”陆军说，”你爷爷不识字。他把那张纸带回来，塞在墙缝里，谁也没说。”
“什么时候发现的？”
“1980年。”陆军说，”房子翻修，拆东墙的时候，纸从墙缝里掉出来。”
“纸呢？”
陆军站起来，走进屋子。
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是一张已经发黄的、被虫蛀了七个洞的纸。
纸不大，大概巴掌大小。
上面画着一个圆。
圆的中间画了一条线。
线穿过圆，穿出去，在圆的左边和右边各留了一段。
圆下面，是那三个字。
不是中文吗？
是。
“这是我们的孩子。”
字迹很工整。
“这不是一个农民写的字。”陆昭说。
“这不是农民的字。”陆军说，”这是印刷体。”
陆昭把塑料袋举到光下。
“这六个字，是印上去的。”
“对。”
“那张纸上，除了这个圆和这六个字，还有什么？”
陆军的脸色变了一下。
“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
“当着我面，你把它翻过来。”
陆昭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一个很小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图章。
图章的图案是一个圆。
圆里面有一横，两边各一竖。
像一个”工”字。
又像一个被框住的人。
“这个章，我在哪儿见过。”陆昭说。
“在哪儿？”
“在技术处的旧公文上。”
顾承安在旁边开口了。
“那是’七研’的章。”
“七研？”
“第七研究室。”顾承安说，”1958年成立的。”
陆昭转过头。
“第七研究室？”
“你在磁带里听到的那个名字，是你母亲1998年重新起用的。”
“原来的七研，早就有了。”
“1958年，白敬山是第一批。”
“那时候研究什么？”
顾承安看着他。
“研究’这张纸’。”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很久没说话。
枣树上落下几片叶子。
“我爷爷带回来的，不是那张纸。”陆昭说。
“那是什么？”
“是这个球的图纸。”
“或者，”他说，”是这个球的’说明书’。”
“这张纸上写着’这是我们的孩子’。”
“这句话不是人写的。”
“是那个球写的。”
顾承安抬起头。
“你说什么？”
“1960年，有人做过一个实验。”陆昭说，”我在技术处的旧档案里看到过一句话。”
“什么话？”
“‘球会对人的语言产生反应。'”
“那句话后面被人用红笔划掉了。”
顾承安的呼吸变重了。
“你什么时候看到那句话的？”
“上礼拜。”陆昭说，”我在四号档案室，第七排。”
“还有一句话。”陆昭说。
“什么话？”
“‘它对第一句话的反应最强。'”
院子里很安静。
陆军把手放在小凳上，很慢地坐下来。
“昭子。”
“嗯。”
“你妈走的那天，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如果昭子以后问球是从哪来的，你就告诉他，球是我们造的。'”
陆昭愣住了。
“我们造的？”
“她说’我们’。”
“她指的是谁？”
“我不知道。”陆军说，”我问她，她只说了一句：’不是现在这批人，是1958年那批。'”
顾承安站在枣树下面，一动不动。
“1958年那批人，还有谁活着？”
“两个。”顾承安说，”白敬山，和我。”
“你1958年多大？”
“十九。”
“你今年七十七？”
“七十七。”
“你的证件上写的是六十七。”
“对。”
“为什么？”
“因为我的年龄被人改过。”顾承安说，”从1972年开始，每十年改一次。”
“谁改的？”
“技术处。”
“为什么？”
“因为我要站在这儿四十年。”顾承安说，”一个’人’不能在同一个位置上站四十年。”
“人会觉得奇怪。”
陆昭望着他。
“所以你不是’记录员’。”
“我是。”
“那你为什么怕人觉得奇怪？”
顾承安沉默了两秒。
“陆先生。”
“嗯。”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为什么这么快就上楼了。”
“什么？”
“从七月到现在，四个月。”顾承安说，”正常人要知道这些，需要三年。”
“你四个月就上到了十七楼。”
“那是因为有人一直在给你递东西。”
“谁？”
“我不知道。”顾承安说，”但是我知道你身边有一个人，比你自己更清楚你下一步要去哪儿。”
“你怀疑谁？”
“我不怀疑。”顾承安说，”我在数。”
“数什么？”
“数谁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
那天下午三点，陆昭在回城的班车上，把这几天的所有”刚好”写了下来。
八月，老周”刚好”半夜开门，让他看见楼下的两个人。
九月，吴姨”刚好”在修车厂门口扫地，把他叫进去。
十月，钱立”刚好”从病房的窗户看见他在楼下。
十一月，白敬山”刚好”在六楼等着他。
苏敏”刚好”在七月打电话。
顾承安”刚好”在他需要的时候打来电话。
每一条都出于偶然。
每一条都太整齐了。
班车在国道上开着，窗外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去。
他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
二十三个联系人。
他一个一个往下看。
看到第十一个的时候，车忽然停了。
急刹。
前面堵住了。
司机骂了一句，按了两下喇叭。
陆昭往前看。
国道上，堵了一长串车。
最前面，有一辆白色的车横在路中间。
车门开着。
有个人站在车旁边，正在往地上看。
陆昭从班车上下来。
走了大概一百米。
地上躺着一个人。
五十几岁，穿一件旧的蓝工装。
陆昭蹲下去。
那人还有气。
“大叔。”
“我没事。”
“你怎么了？”
“我刚才……”那人抬起手，指着路中间，”我看见地上有个东西在爬。”
“什么东西？”
“像一只手。”
陆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国道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层薄薄的、正在被风吹散的灰。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那人说，”它爬到我脚边，我踩了一下。”
“踩了以后呢？”
“踩了以后，它就不动了。”
“然后我就摔了。”
陆昭站起来。
他往塔的方向看。
从这里，塔在很远的地方，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塔顶的那一点红光，在白天也看得见。
他把手举到额头上，眯着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一件事。
在塔顶的红光周围，有一圈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雾。
雾在往下沉。
像有人在高处，往下撒什么东西。
陆昭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白敬山说过的话。
“有一天，你会看见它撒灰。”
“那天你看见的时候，别往上走。”
“往下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