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陆昭坐上了回陆家洼的班车。
天还没亮。
车窗上有一层雾。
他用手擦了一小块，往外看。
城在往后退。
塔在后面，越来越小。
到陆家洼是八点。
村口的小卖部还没有开门。
院子里，枣树上挂着一层白霜。
陆军在院子里，正在往拖拉机上装东西。
“回来了。”
“回来了。”
“吃饭了吗？”
“没有。”
“锅里有。”
陆昭没有去厨房。
“爸。”
“嗯。”
“那个木盒子里，有几盘磁带？”
陆军的手停了一下。
“你数过。”
“我上次在这儿，听了一下午。”陆昭说，”我以为是六盘。”
“是六盘。”
“那是摆在盒子里的。”陆昭说，”盒子底下呢？”
陆军把扳手放下。
他站起来，看了陆昭很久。
“你见过顾承安了。”
“见过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盒子里有第七盘。”
陆军的脸上没有表情变化。
他走进屋子。
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那个木盒子。
他把盒子放在小凳上，翻过来。
盒子底下有一层布，布的边缘有缝过的痕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折刀，把线挑开。
布揭开之后，是一块薄木板。
木板下面，是一盘磁带。
很旧，标签已经掉了。
上面用铅笔写了一个字。
“空。”
“为什么藏在这儿？”
“因为你妈说的。”
“她说什么？”
“她说，这盘东西，不给’想听的人’听。”陆军说，”给’能听见的人’听。”
“有什么区别？”
“想听的人，会打开它，然后失望。”
“能听见的人，会先造一个安静的房间。”
“什么样的房间？”
“不能有任何声音。”陆军说，”不能有电，不能有钟表，不能有人呼吸。”
“她没说要听什么？”
“她说：’如果他要听，你就让他在里面待一整个晚上。'”
那天下午，陆昭回了城。
他找吴姨。
“修车厂有没有一个房间，一点声音都没有？”
吴姨正在刷锅。
“有。”
“哪儿？”
“地底下。”吴姨说，”1978年挖的，放配件的。”
地窖在车间西头，一个铁盖板下面。
顺着铁梯下去，大概三米。
里面没有窗。
墙是砖的，顶上原来有一盏灯，灯泡早就拆了。
“这里是最静的。”吴姨说，”城里每分钟都有一百个声音，这里没有。”
“电话也不通。”
“电话不通。”
陆昭把带的东西都放在上面。
手机，手表，钥匙，硬币。
他只带了一台东西。
一台老式的、用干电池的录音机。
“你要在里面待多久？”
“一整晚。”
吴姨把铁盖板掀到一边。
“陆昭。”
“嗯。”
“如果你听见什么了，你就上来。”
“如果我上不来呢？”
吴姨看着他。
“那我就下去。”
晚上八点，铁盖板合上了。
地窖里最后一点光，从缝里消失。
陆昭坐在地上。
他摸了一下墙，找了一个能靠住的位置。
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磁带开始转。
沙沙的声音。
一分钟。
三分钟。
五分钟。
全是沙沙的声音。
陆昭闭着眼睛。
他知道会是这样。
他也知道，顾承安说的不是”里面有声音”，而是”停 顿里什么都没有，所以能听见别的东西”。
第七分钟的时候，他的耳朵开始响。
不是磁带。
是他自己耳朵里的那个嗡鸣。
十七赫兹。
它一直在。
只是平常被盖住了。
现在没有东西盖它了。
第十一分钟，沙沙声里出现了一个东西。
很低，很远。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下，用锤子敲了一下铁。
陆昭屏住呼吸。
敲了第二下。
三下。
第四下之后，是一段很长的停顿。
然后又开始。
不是”敲”。
是”数”。
一二三，停。
一二三四，停。
一二三四五，停。
陆昭的心跳慢下来了。
它数得很慢，每一拍之间大概隔两秒。
数到十七。
停。
停的时候，陆昭听见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在磁带里。
在他身体里面。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老，很干。
“第二个。”
陆昭睁开眼睛。
地窖里全是黑。
“谁？”
没有人回答。
“谁在说话？”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出声。
他张开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砖墙上撞回来。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
“第二个。”
“你数错了。”
“现在是第十八个。”
陆昭的手指扣在地上。
“你是谁？”
“我是打开它的人。”
“打开什么？”
“你手上那个东西。”
“我怎么打开它？”
“你不能。”那个声音说，”你只能听。”
“听了会怎么样？”
“听了，你就会知道你站在哪一行。”
陆昭没有出声。
他能感到自己的后背贴着墙，砖很凉。
“我已经知道了。”他说。
“你知道你的名字，不知道你的行。”
“行是什么意思？”
那个声音停了几秒。
“第几排。”
“第几个位置。”
“你的位置，不是你的名字写的那一行。”
“你的位置，是别人给你排的那一行。”
陆昭的后背出了一层汗。
“谁给我排？”
“排的人已经死了。”那个声音说，”你现在的位置，是从前一个人身上掉下来的。”
“前一个人是谁？”
“是这个球第一次被打开的时候，站在它旁边的那个。”
“那个日本人？”
“不是日本人。是中国人。”
“他叫什么？”
没有声音。
“他叫什么？”
那个声音不见了。
磁带还在转。
沙沙。
沙沙。
陆昭在黑暗里坐着，等到磁带自己停。
然后他按了倒带。
倒回去，再放。
只有沙沙声。
他试了三次。
第三次之后，他明白了一件事。
那盘带子，只放一次。
第二次放，它就只是一盘空带子。
凌晨五点，铁盖板被人掀开。
一道白光照下来。
吴姨站在梯子上。
“几点？”
“五点了。”
“我听见我说话了？”
“你说了很多。”吴姨说，”一个晚上都在说。”
“我说了什么？”
“你在跟人吵架。”吴姨说，”你一直在说’不对’。”
“还有呢？”
“最后你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那个球是被人做出来的，不是被挖出来的。'”
陆昭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吴姨。”
“嗯。”
“我现在要去找一个人。”
“谁？”
“我爸。”
“为什么要去？”
“因为有人告诉我，第一个站在那个球旁边的人，是中国人。”
“这件事，他应该知道。”
吴姨没有拦他。
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他手里。
是一块布，布里面包着一枚针。
“这是我年轻时，给人缝衣服用的。”
“你拿着。”
“带着这个东西，你就不会被’用掉’。”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有人给你一样东西。”吴姨说，”人被用掉的时候，是空的。”
“空的人，手上什么都不拿。”
“你手上有一件不属于你的东西，你就不是空的。”
那天上午九点，陆昭回到陆家洼。
院子里，多了一辆自行车。
不是他爸的。
是黑色的，二八，很旧，后座上绑着一个铁盒子。
他爸坐在院子里，正在跟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穿着灰色的薄呢外套。
顾承安。
陆军看见陆昭，抬起头。
“回来了。”
“回来了。”
“你听过了。”
“听过了。”
顾承安站起来。
“陆先生。”
“你昨天让吴姨给我针。”
“不是我。”顾承安说，”是她自己的决定。”
“你怎么知道她给我针？”
“因为我四十年前，也收到过一块布。”顾承安说着，从袖口里拉出一块布片。
布片上缝着一根针。
“这块布，是一个人给我的。”
“谁？”
顾承安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他爸。
陆军站了起来。
“昭子。”
“嗯。”
“你妈那个球，不是挖出来的。”
“那是怎么来的？”
陆军抬起手，指着院子东边那台锈掉的拖拉机。
“1943年，你爷爷在这个村口，被日本人抓去修’听音台’。”
“他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个圆。”
“圆下面写了三个字。”
“什么字？”
陆军往屋子里看了一眼。
“孩子的名字。”
“什么？”
“那张纸上写的是：’这是我们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