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里的守层人一共十七个。
年纪最大的是白敬山，八十七。
最小的是九楼的哑女，看着二十几岁。
名单上写着她的名字：沈小满。
“她不会说话？”
“不会。”陈曦说，”1989年送进来的时候就不会说话。”
“为什么把她放在九楼？”
“因为她听得见塔在数。”
陆昭上九楼的时候，带了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
哑女坐在房间里，正在叠纸。
桌上堆着几百张叠成三角形的纸。
她看见陆昭，没有惊讶，只是把一张纸推过来。
纸上是画。
铅笔画的，很细。
画的是塔。
塔顶有一个人。
那个人手里抓着一把什么，往下撒。
“这是谁？”
哑女摇头。
她又推过来一张纸。
第二张纸上画的是一座塔，从中间剖开。
塔里面，从上到下，画了十七个小点。
每个小点旁边画了一条线，线连到塔下面的地面。
地面上画了一片人。
像杂草。
陆昭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这些点，是守层人。”
哑女点头。
“这些线，是把上面接到下面。”
哑女点头。
“你在九楼，你连的是哪一片？”
哑女伸出手指，在地面上点了一下。
那是城的西南角。
修车厂在西南角。
陆昭的手指停在那一点上。
“你连着我？”
哑女看着他，摇头。
她把手指从西南角移开，移到城中心偏北。
然后她把手指停在那儿。
那是……塔。
“你连的是塔自己？”
哑女点头，又摇头。
她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我自己。”
中午，陆昭在十二楼见了第三个守层人。
男的，五十几岁，姓郗。
他不说话，但是一直在写。
桌上摊着的纸，写满了字。
陆昭拿起来看。
写的都是一句话，反复地写。
“我在这儿。”
“我在这儿。”
“我在这儿。”
写了一整张。
“郗师傅。”
男人抬起头。
“你是新来的？”
“我是临时顾问。”
“哦。”他说，”临时的不算。”
“为什么？”
“因为临时的人，随时可以走。”郗师傅说，”走了以后，位置就空了。”
“空了会怎么样？”
“空了一个位置，上面就会掉一颗灰下来。”他说，”一颗灰，落在一个人头上。”
“落在谁头上？”
“落在谁头上都行。”郗师傅说，”只要有人接着。”
他把笔放下。
“你叫什么？”
“陆昭。”
“陆昭。”他念了一遍，”你的名字被人念过多少遍？”
“很多遍。”
“那就好。”郗师傅说，”名字被念得越多，越不容易散。”
“散是什么意思？”
“散就是……”他想了想，”就是你还站在那儿，但是你不在那个名字里。”
陆昭把笔记本合上。
“郗师傅，您能听见塔在数吗？”
“能。”
“现在数到几？”
男人安静下来，侧着耳朵。
过了大概十秒。
“现在不数了。”他说。
“为什么不数？”
“因为有人在往上走。”郗师傅说，”有人往上走的时候，它就不数。”
“它做什么？”
“它看。”
陆昭的后背凉了一下。
“今天有人在往上走？”
“有。”郗师傅说，”上午有一个。”
“那个人走到几层？”
“六层。”
“那是我。”
郗师傅看着他。
“我知道。”
下午三点，陆昭在楼梯间里，从六楼走到十七楼。
不是坐电梯。
一层一层地走。
每层走廊里都有一扇门。
有几扇门是关的。
关着门的那些楼层，走廊的灯是常亮的，而且听不见任何声音。
陆昭在十四楼停住。
十四楼的门也是关的。
门缝底下，有一线光。
他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门里面传出声音。
不是说话。
是呼吸。
很重，很长。
像一台很旧的风箱。
陆昭把手贴在门上。
门是铁的。
门很凉。
但是门里面的那一层，隔着两厘米的铁板，在轻轻地、很有规律地一起一伏。
像在呼吸。
他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听到有人在门里面说话。
“别进来。”
陆昭的手从门上拿下来。
“你是谁？”
“我是十四层。”
“我问你是谁。”
“我不记得了。”那个声音说，”我记得我在这儿。”
“你在这儿多久了？”
“很久。”
“多久？”
“从一九七二年。”
陆昭算了一下。
五十四年。
“你一个人？”
“一个人。”
“你不吃饭吗？”
“有人送。”那个声音说，”放在门口，等我睡着了，他们会开门。”
“谁送？”
“穿白衣服的。”
“你从来不出来？”
“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一出来，”那个声音说，”这座城就会少两个人。”
陆昭站在走廊里，很久没有动。
“为什么是两个？”
“因为我原来是两个人。”
十七楼的走廊尽头，是一段铁楼梯。
楼梯通上去，是一扇铁门。
门上贴着一张封条。
封条已经旧了，纸都脆了，上面的日期还看得清。
1972年10月1日。
陆昭没有碰它。
他只是站在楼梯下面，往上看。
楼梯上有灰。
灰上有脚印。
不是新的。
是很多年的。
一层一层叠着。
最上面那一层，是别人的脚。
四十一码。
女人。
陆昭在十七楼站了二十分钟，然后坐电梯下去。
电梯里，他按下六楼。
门开的时候，白敬山还坐在藤椅上。
“上去了？”
“到了十七楼。”
“看见封条了？”
“看见了。”
“没揭？”
“没揭。”
“好。”白敬山说，”揭了，你就没有第二次了。”
陆昭在他对面坐下。
“白老先生。”
“嗯。”
“十四楼有一个人。”
白敬山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说他是十四层。”
“他叫什么？”
“他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是因为他原来是两个人。”白敬山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白敬山说，”1987年有一次门开，进去两个人，出来一个。”
“那一个，有两个人。”
陆昭沉默了很久。
“白老先生。”
“嗯。”
“守层人到底在守什么？”
老人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台没有插电的收音机。
“守’数’。”他说。
“数是什么？”
“数是这座城的底。”白敬山说，”如果数断了，这座城市就不是这座城市了。”
“它会长成别的样子。”
陆昭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塔外面，风很大。
陈曦在门口点了一支烟。
“你今天上来，感觉怎么样？”
“这座塔是活的。”
陈曦没有反驳。
“1958年进来的人说过一句话。”她说。
“什么话？”
“他说，塔不是住的。”
“塔是站的。”
那天晚上，陆昭回到家，把笔记摊在桌上。
笔记上写了一行字。
“十七个守层人，守十七层的数。”
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那第十八层的数，谁守？”
写到这儿，手机响了。
是沈青。
“陆昭。”
“嗯。”
“四号档案室出事了。”
“什么事？”
“那个绿铁柜，被人打开了。”
“黑皮本子呢？”
沈青沉默了两秒。
“最后一页，被人撕走了。”
“就是写着’18’的那一页。”
陆昭握着手机，看着笔记上那行字。
“沈队长。”
“嗯。”
“塔顶的红灯，是什么时候亮的？”
“我去查。”
“别查了。”陆昭说。
“为什么？”
“因为昨天晚上我在塔顶看见了它。”
“今天晚上，它还亮着。”
“它不是亮了。”
“它是被点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