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七号，秦望被带走的第三天。
市局下了一份内部文件，两张纸，盖了三个章。
第一张：技术处由分局刑侦支队代管，代管人沈青。
第二张：聘陆昭为技术处临时技术顾问，编号 T-18，期限三个月。
“T是什么意思？”
“临时。”
“18是什么意思？”
沈青把文件放回桌上。
“你自己看。”
陆昭没有再问。
他知道十八是什么。
十八是它想要的。
“你为什么把这个编号挂在明面上？”他问。
“因为挂着的东西比藏着的东西安全。”沈青说，”藏起来的东西，只有它能找到。挂出来的东西，我也能找到。”
“能找到什么？”
“能找到谁在用它。”
技术处的办公区在塔的东侧，三层，走廊很长，地砖是那种六十年代的六角形。
秦望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上的牌子已经摘了，钉孔还在。
“他的东西呢？”
“封了。”沈青说，”我们要去的地方不是这儿。”
“是哪儿？”
“四号档案室。”
四号档案室在地下二层。
门是铁的，锁是那种老式的三环锁，锁头上有一层黄油。
沈青从包里拿出一把钥匙。
“秦望临走前，塞给我的。”
“他不是被搜过身？”
“搜过。”沈青说，”他塞给我的时候，是中午吃饭。他把钥匙放在筷子下面。”
门开了。
里面的空气很干，有股旧纸的味道。
一排一排的铁架，架子上是纸盒子，盒子上贴着标签。
“左边到第七排，都是行政档案。”沈青说，”往里面走。”
最里面有一个铁柜。
绿的。
柜门上有一把锁，锁扣上锈了。
“第三层。”
陆昭拉开第三层的抽屉。
里面只有一个东西。
黑皮的本子。
A5大小，硬壳，边角磨圆了。
封面上没有字。
陆昭把它捧出来，放在桌上。
“你翻吧。”沈青说。
“你不翻？”
“我翻过三次。”沈青说，”每次翻完，我都得躺半天。”
陆昭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
“入册者录。”
第二页开始，是名单。
编号、姓名、入册时间、身份、回程状态。
一。周文秋。1998年3月。研究人员。已立。
陆昭的手指停在那三个字上面。
很久。
“陆昭。”
“嗯。”
“你母亲是第一个。”
“我知道。”陆昭说，”她说过的。”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她要去看那道缝后面是什么。”
他翻到第三页。
二。吴秀兰。1998年3月。护工。已立。
陆昭抬起头。
“吴秀兰。”
“你认识？”
“吴姨。”陆昭说，”修车厂那个吴姨。”
沈青没有说话。
“她的名字在第二个。”陆昭说，”那她跟我妈是一起的。”
“是同一天入册。”沈青说。
陆昭继续翻。
三。钱立。1998年4月。精神科医师。已立。
四。白敬山。1998年6月。无线电工程师。已立。
五。李长庚。1998年9月。电工。已故。
……
陆昭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十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十五。陆军。1999年2月。农机修配厂工人。已立。
“我爸。”他说。
“对。”
“我爸也在册子上。”
“他在。”沈青说，”而且他的状态是’已立’。”
“已立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站在位置上，还没倒。”
陆昭把本子合上，两只手按在封面上。
“我妈是第一个。”他说，”吴姨是第二个，钱立是第三个，我爸是第十五。”
“你呢？”沈青问。
陆昭翻开第十一页。
十六。陆昭。1998年3月。未定。待立。
入册时间：1998年3月。
他出生在1998年11月。
“我是三月入册的。”他说，”我妈三月建的研究室。”
“她建研究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还没出生的你写进了名单。”
“她为什么这么做？”
“我不知道。”沈青说，”但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如果她不写，”沈青说，”名单上就会写别人。”
第十七页。
十七。温晓。2019年8月。会计。已倒。
陆昭看着那两个字。
已倒。
“她倒的时间是这个月十号。”沈青说。
“十一秒。”陆昭说。
“什么？”
“钱立说，被从位置上挪走的人，有十一秒的自由时间。”陆昭说，”十一秒之后，如果没有人接住，就会死。”
“你的意思是，她死的那十一秒里，没有人接她。”
“不。”陆昭说，”我的意思是，那十一秒里，有人在场。”
“谁？”
“给她递稿子的人。”
本子的最后一页，是空的。
不是完全空。
右上角有一个铅笔写的数字。
18。
写得很轻。
陆昭把那一页对着灯。
铅笔的压痕下面，还有一层更浅的压痕。
像有人在这个数字下面，先写过别的东西，又擦掉了。
“相机呢？”
沈青从包里拿出一台小的数码相机。
“侧光拍。”
陆昭把本子斜着举起来，让灯从侧面切过纸面。
沈青拍了七张。
“能看出什么？”
“回去放大。”
那天下午三点，照片放大到了三十二倍。
压痕显出来了。
不是数字。
是一个名字。
三个字。
“顾承安。”
陆昭看着那三个字。
“顾先生。”
“你确定？”
“他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过，他叫顾承安。”陆昭说，”他还说他是’记录’的。”
“记录什么？”
“记录我说的话。”陆昭说，”他说，因为三月的时候，我可能自己都不记得了。”
沈青把照片放下。
“陆昭。”
“嗯。”
“我现在怀疑一件事。”
“说。”
“秦望把钥匙给我，不是因为他信任我。”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这本子上，也有他的名字。”沈青说，”我翻完三遍，都没有找到秦望。”
“他不在册子上。”
“对。”沈青说，”他从一九九三年就在技术处。他进过三次门。”
“进过门的人，都应该在册子上。”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自己把名字擦掉了。”
那天晚上，陆昭回了一趟修车厂。
吴姨在缝一件棉袄，灯很暗。
“吴姨。”
“回来了。”
“我今天看了一本册子。”
吴姨的针没停。
“黑皮的？”
“黑皮的。”
“第三层，最里面那个绿柜子。”
“对。”
吴姨把针别在布上。
“你想问什么？”
“你是第二个。”
“我是第二个。”吴姨说，”你妈把我写上去的时候，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跟你说过什么？”
“她说：’秀兰，你别怕。你只要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你手上有一根线，别松。'”
“什么线？”
“我不知道。”吴姨说，”但是那天晚上，我真的摸到了一根线。”
“在哪儿？”
“在这儿。”吴姨抬起右手，摊开。
掌心里什么也没有。
“现在还有吗？”
“现在只有个印子。”吴姨说，”像被线勒过。”
陆昭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有一道很浅的印。
不是铜钱压的。
是一条线。
“吴姨。”
“嗯。”
“你说过，那十七个人被你按住的时候，会说’我看见我自己在别的地方’。”
“说过。”
“那你呢？”
“我什么？”
“你被按住的时候，你看见什么？”
吴姨沉默了很久。
“我看见一座塔。”她说。
“塔？”
“嗯。”吴姨说，”我从上往下看，看着这座塔。”
“塔就在城中心。”
“那你看见塔顶有什么？”
吴姨的嘴唇动了一下。
“有一个人。”她说，”站在塔顶上，往下撒东西。”
“撒什么？”
“撒灰。”
那天晚上十一点，陆昭接到了顾承安的电话。
“陆先生。”
“顾先生。”
“我听说，你进过门了。”
“进去了。”
“里面怎么样？”
“里面没有方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顾承安问。
“记得。你说你会记下我说的每一句话，因为三月的时候我自己会不记得。”
“很好。”顾承安说，”那么请你现在再说三句话，我记下来。”
“哪三句？”
“你自己想。”
陆昭站在窗边。
楼下，老周的小卖部已经关了灯。只有路灯亮着。
“第一句。”他说。
“请讲。”
“我在里面看见了高永年。他站在第十八排最右边。”
“第二句。”
“门里面不是空的。里面有一排一排站得很直的东西。”
“第三句。”
陆昭停了很久。
“第三句，”他说，”我想问一个问题。”
“你问。”
“顾承安。”
“嗯。”
“你在那本册子上。”陆昭说，”你的名字被擦掉了。”
“你叫什么编号？”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过了大概二十秒。
顾承安说了一句话。
“陆先生，这个问题，你二十五天以后再问我。”
“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你，还听着十七赫兹。”
电话挂断了。
陆昭站在窗边，把手举起来，摊开。
灯下，掌心里那条线，很淡。
像一条已经走完了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