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城河从城北绕过来，在城南拐一个弯，那一段叫老闸口。
老闸口原来有一道石坝，2010年拆了，改成了橡皮坝。现在那一片是个很冷清的公园。
陆昭找到”赵捞子”，是在第三天。
赵捞子六十七岁，姓赵，名字没人记得。他原来在河道管理所干打捞，捞水草、捞垃圾、捞尸。现在还干，不过只捞垃圾。
“你问2010年？”
“2010年夏天。”
“那年水大。”赵捞子说，”上游泄洪，老闸口淹了半条街。”
“那年七月，你有没有在这一段捞上来什么？”
赵捞子抬起头。
“捞上来过一个孩子。”
赵捞子的家在水闸旁边，一间平房，屋里挂着七八个捞网。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塑料箱子。
“我干这行，捞到的东西都得留着。活人送回家，死人送殡仪馆。剩下的，我自己留着。”
箱子里是旧鞋、书包、钥匙、钱夹，还有一摞用塑料袋包起来的纸。
“孩子捞上来的时候，你给他做了什么？”
“按胸口。”赵捞子说，”按了七八分钟，吐了水，就活了。”
“他多大？”
“七八岁。瘦得很。”
“他醒过来之后说了什么？”
“他说谢谢爷爷。”
“还有？”
赵捞子想了一下。
“他说：我妈妈在河下面。”
陆昭的手指停在那个塑料袋上。
“我说河下面没有人。”赵捞子说，”他说有，她在下面站着。”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不说了。”
“不是不说了，”赵捞子说，”是忘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他忘了？”
“就那一下。”赵捞子说，”他上一秒还在说河下面，下一秒他问我：爷爷，我怎么在这儿？”
“那个孩子手里有东西吗？”
“有。”
赵捞子从箱子里抽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一张纸。
那种被水泡过、又干了、变得又硬又皱的纸。
陆昭接过来。
纸很小，大概是一张便签的半张。上面有字，字被水泡过，糊了很多。
但能看清。
“忘了我。”
陆昭在赵捞子家门口站了很久。
“爷爷。”
“嗯。”
“那天你捞我上来的时候，水里还有别人吗？”
赵捞子看了他一眼。
“你原来是那个孩子。”
“我是。”
赵捞子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
“水里有人。”
“什么人？”
“一个女的。”赵捞子说，”她在水中间，站着。”
“水有五六米深。她就站在那儿，头在水面上。”
“我划船过去，她一下就不见了。”
“你怕吗？”
“我怕。”赵捞子说，”我干了三十年，那天我最怕。”
“因为什么？”
“因为她不是淹死的人。”赵捞子说，”淹死的人身上是浮的。”
“她是站的。”
那天下午，陆昭一个人坐在老闸口的石碑上。
河面上有风。
他把那张纸摊开，放在膝盖上。
“忘了我。”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忘了我”。
是”忘了这件事”。
他掏出手机。
“爸。”
“怎么了？”
“我问你一件事。”
“问。”
“2010年，我八岁那年，我掉进过河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想起来了？”
“我没有想起来。”陆昭说，”我是从别人那里知道的。”
“陆昭。”
“嗯。”
“你那天回来以后，什么都忘了。”陆军说，”回来的时候你不认识我。你叫我叔叔。”
“你什么时候好的？”
“第三天。”陆军说，”第三天早上你醒过来，你叫我爸。你问我：我昨天是不是摔了一跤。”
“你怎么答的？”
“我说是。”
“你没再说。”
“我没再说。”陆军说，”因为你笑得跟平常一样。”
陆昭握着手机，看着河面。
“爸。”
“嗯。”
“我妈那天在河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知道。”陆军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晚上，我接到了她的电话。”
陆昭的手指一紧。
“她说什么？”
“她说：’老陆，我把昭子送上岸了。'”
“然后？”
“然后她说：’你把他领回去。别让他想起来。'”
“她说完之后呢？”
“她说：’我要回去了。'”
“回去哪儿？”
陆军在那头吸了一口气。
“她说：’门口。'”
陆昭站在石碑上，风把他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
“爸。”
“嗯。”
“她那天，是不是本来要带我走的？”
“我不知道。”陆军说，”我只知道，那天早上她给你煮了一碗面。”
“你吃了两口，说要出去玩。”
“她跟着你出去了。”
“然后你就掉河里了。”
陆昭抬起头。
“爸，我为什么会掉进河里？”
“我一直以为你是自己滑下去的。”陆军说。
“现在呢？”
“现在我不知道了。”
日落的时候，赵捞子从屋里出来。
“小伙子。”
“嗯。”
“我给你一样东西。”
他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一小撮黑色的东西。
“这是什么？”
“那天我从河里捞上来的。”赵捞子说，”在你游过的那个位置。”
“我以为是水草。”
“不是水草。”赵捞子说，”我放了十六年，它没烂。”
陆昭接过瓶子。
瓶子里那些黑色的东西，在水里轻轻地动。
不是水在动。
是它们自己在动。
“爷爷。”
“嗯。”
“你信这世上有没有鬼？”
赵捞子把捞网往墙上一挂。
“我不信鬼。”
“我信水底下有东西。”
“什么东西？”
“我说不上来。”赵捞子说，”我只知道，我每次捞上来的死人，脸都是朝上的。”
“就那一次，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