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车厂被砸的消息，是阿黄打电话来说的。
凌晨三点二十。
“陆哥！陆哥你快来！”
“怎么了？”
“厂子被人砸了！”
“郑哥呢？”
“郑哥在，他没事。老马有事。”
“什么叫有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老马的腿断了。”
—
陆昭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灭了。
不是消防灭的，是郑野自己拿沙子和灭火器灭的。
厂门口那台举升机被推倒了，压在地上，液压杆扭曲成了一段麻花。
墙上的工具全被拆下来扔在地上。
轮胎堆被点着了，烧出一大堆黑色的、黏糊糊的东西，烟还在往上冒。
天花板被掀开了一块，铁皮卷起来，能看见灰蒙蒙的天。
老马躺在墙角，一条腿以一种不对的角度弯着。
吴姨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按在他胸口。
“他在止血。”郑野说。
“伤到动脉了？”
“没有。”郑野说，”断的是胫骨，骨头没穿出来。但是他被吓着了，心跳太快。”
陆昭走过去。
老马四十多岁，平时话很少，是灯塔里专门负责打杂的，D级，能力是”听觉强化”。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老马。”
“陆昭。”
“谁来的？”
“三个。”老马说，”三个人，都戴手套。”
“手套什么样？”
“布的手套，手背上有银色的东西。”
陆昭的心沉了一下。
“灰烬。”
“他们进来就问一句话。”老马说，”‘这里谁负责’。”
“郑哥说了吗？”
“郑野说：’我’。”
“然后？”
“然后那个人说：’我们不是来砸场子的，是来送货的’。”
“送什么货？”
老马抬起手，指了指郑野。
—
郑野站在那堆烧焦的轮胎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他们走的时候留下的。”
陆昭接过信封，撕开。
里面是一张纸，A4大小，上面只有一行字。
“贵方十二人，编为第十二组。”
下面盖着一个章。
不是公章。
是用墨水盖的那种，方方的，上面画着一个图案。
图案是一只手掌，五指张开。
手掌中间有一个小圆点。
“这是什么？”
“灰烬的标记。”郑野说。
“十二人。”
“灯塔有十二个人。”郑野说。
“他们把你的人也编号了。”
“对。”郑野说。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
“三天之内，第十二组要到西环路57号报到。逾期不报，按缺席处理。”
“缺席会怎么样？”
“上面没写。”郑野说。
—
“我早该想到的。”郑野说。
他坐在一堆散落的工具箱上，把烟点上，抽了一口。
“什么？”
“他们为什么给我这么长时间。”郑野说，”我做了三年灯塔，一共救了三十几个人。管理局不管我，灰烬也不管我。”
“为什么现在管？”
“因为你在。”郑野说。
“我？”
“陆昭。”郑野抬起头，”你来了以后，我们处理了三起共鸣症，得罪了两个分局，跟管理局的技术处有了联络，还让苏敏知道了我们在干什么。”
“所以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郑野说，”是你的价值。”
他把烟按在工具箱上。
“以前灯塔在灰烬眼里，是一间不碍事的铺子。现在灯塔是一个’有人的铺子’。”
“他们想要的是什么？”
“他们想让我们变成他们的第十二组。”
“如果我们不去？”
“那灯塔就没有了。”郑野说，”我不能拿十二个人的命去赌。”
—
吴姨走过来。
“他现在睡了。”她说，”腿我给他固定了，明天早上送医院。”
“多谢。”
吴姨在陆昭旁边坐下。
她手里还拎着毛线，但是没在织。
“陆昭。”
“嗯。”
“郑野刚才说的话，你不要听。”吴姨说。
“为什么？”
“因为他这个人，一辈子只会做一件事：挡在前面。”吴姨说，”你来了之后，他每天回来都很高兴。”
“他高兴什么？”
“他说，终于有一个比他更能挡的人了。”吴姨笑了一下，”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我打了他一巴掌。”
“为什么？”
“因为我跟他说：替别人挡的人，都活不长。”
—
凌晨五点，天开始亮。
陆昭站在厂门口，看着外面那条空荡荡的马路。
阿黄在旁边收拾地上的工具。
“陆哥。”
“嗯。”
“他们要是不来，我们是不是就没事了？”
“会来。”
“那我们怎么办？”
陆昭没有回答。
他在想一件事。
—
灰烬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动手？
如果顾先生真的想要他，最好的办法是继续等。
第二十三天，他自己就会走进那扇门。
不需要砸场子，不需要逼任何人。
砸场子只会让他更恨灰烬。
除非——
除非这是给”别人”看的。
“郑哥。”
“嗯。”
“那张纸，”陆昭说，”他们是不是留给别人的？”
郑野抬起头。
“什么意思？”
“我们现在没有被砸的现场。”陆昭说，”现场已经被你收拾了。”
“对，我怕它们查。”
“你怕谁查？”
郑野沉默了两秒。
“管理局。”
“对。”陆昭说，”如果明天早上，管理局的人来问’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我们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证据。”陆昭说，”证明灰烬在这个城市里，公开招募。”
—
上午九点，沈青来了。
她看了一圈现场。
“你们报警了吗？”
“没有。”郑野说。
“报。”沈青说，”现在报。”
“报了会怎么样？”
“会立一个案子。”沈青说，”这个案子会进系统。案子一旦进系统，就有人要签收。”
“签收之后呢？”
“签收之后，它就是一个’存在’。”沈青说，”我不能保证有人会查，但我能保证它不会被删掉。”
郑野看着她。
“你为什么帮我们？”
“因为昨天晚上，全市有三家修车厂被砸。”沈青说。
“三家？”
“城东一家，城西一家，还有你们。”沈青说，”另外两家，一家是’互助会’，一家是一个人的车库。”
“那两家去了吗？”
“去了。”沈青说，”今天凌晨四点，两家一共九个人，全部去了西环路57号。”
陆昭的手握紧了。
“他们被编组了？”
“不。”沈青说，”他们被’办入职’了。”
—
十点半，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了厂门口。
下来四个人。
不是灰烬。
是管理局的。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制服，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郑野。”
“是我。”
“我是城南分局的赵明。”男人说，”昨天夜里这里出了事？”
“是。”
“有人受伤？”
“一个。”
“伤者叫什么？”
“马建国。”
男人打开文件夹，开始写。
“事发时间？”
“凌晨两点四十左右。”
“加害人？”
“不确定。”
“不确定？”男人抬起眼睛，”你被打了，你不知道是谁打的？”
“他们没说是谁。”
“那他们说了什么？”
郑野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张纸。
男人接过去，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很快，只有半秒。
“这张纸我带走。”
“为什么？”
“因为它可能是证据。”
“我也是这么想的。”郑野说，”所以我刚才给这张纸拍了照。”
男人抬起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郑野说，”我可以把原件给你。但是我需要一张回执。”
“回执？”
“一张纸，上面写’收到第十二组通知一份，原件’，下面签你的名字和工号。”
男人的脸沉了下来。
“你知道你在要求什么吗？”
“我在要求一个手续。”郑野说，”你不是说这是证据吗？证据要有登记。”
——这是陆昭昨天晚上教他的。
—
男人站在那里，看了郑野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行。”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登记表，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签了名，撕下来递给郑野。
“回执给你。”
郑野接过来，看了一眼，递给陆昭。
陆昭把回执折好，塞进口袋。
男人把那张纸收进文件夹，合上。
“郑野。”
“嗯。”
“我给你一个建议。”男人说，”西环路57号，你最好别去。”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灰烬。”男人说，”或者说，那不只是灰烬。”
他往门口走。
走到面包车旁边，回过头来。
“西环路57号，原来是一个体检中心。”
“什么体检中心？”
“三年前倒闭的。”男人说，”现在它的房产证的持有人，是市公共卫生服务中心。”
“公共卫生服务中心？”
“对。”男人说，”就是我们局。”
车门关上了。
面包车掉头，开走了。
—
陆昭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的转角。
“郑哥。”
“嗯。”
“西环路57号，是他们自己开的。”
“是。”
“那昨天晚上，砸我们的人是谁？”
郑野没有回答。
阿黄忽然开口。
“郑哥，我昨天夜里，看见一个人。”
郑野转过头。
“你说什么？”
“两点多的时候，我在后面撒尿。”阿黄说，”我听见厂房那边有声音，我就绕过去看。”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阿黄说，”三个人在砸，还有一个人站在马路对面。”
“那个人什么样？”
“很高。”阿黄说，”比郑哥还高。”
“脸呢？”
“看不清。”阿黄说，”他站在路灯下面，但是脸上没有光。”
“没有光是什么意思？”
“就是，”阿黄说，”路灯照在他身上，但是他的脸上一片黑。”
陆昭忽然想起了什么。
教导处的窗户。
那个比周德海高很多的人影。
“郑哥。”他说。
“嗯。”
“我要去西环路57号。”
郑野转过身来。
“你疯了？”
“没疯。”
“那是管理局的地方。”
“对。”陆昭说，”所以我现在去，比三天之后去要好。”
“为什么？”
“因为现在去，我不在他们名单上。”陆昭说，”三天之后去，我是’第十二组’的一员。”
“你要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陆昭说。
“你凭什么？”
陆昭把手伸进内袋，掏出那枚徽章。
E级。
“凭这个。”
“这个有什么用？”
“这个没用。”陆昭说，”有用的是，我是一个已经被登记过的、E级的、有备案的觉醒者。”
“那又怎么样？”
“有备案的人，”陆昭说，”不见了，会有人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