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的雨下了两天。
水从棚子上漏下来，顺着楼梯往下淌，整栋楼都是潮的。
陆昭在家躺了一整天。
不是累。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乏。
叠了三次之后，他的鼻子里一直在渗血，用纸巾塞着，一会儿就透了。
吴姨来了一趟，把手放在他后颈上坐了一个小时。
走的时候她留了三包东西，是药粉，冲水喝，很苦。
“三天之内，别再叠。”她说。
“知道了。”
“你答应了？”
“答应了。”
“你上次也答应过。”
陆昭笑了一下。
“这次真的。”
吴姨走了之后，屋子里静下来。
雨声很大。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右上角那块水渍。
那块水渍的形状，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
下午四点，楼道里有人跑上来。
跑得很急。
“陆哥！陆哥！”
是小鱼。
陆昭起身开门。
小鱼站在门口，穿着雨衣，雨衣的帽子还没摘，头发湿了半边。
“我妈让你下去吃饭。”
“你妈今天做什么？”
“面。”
“好，我一会儿就去。”
小鱼没走。
“陆哥。”
“嗯。”
“你看。”
他抬起手，摊开手掌。
手掌上有一只蟑螂。
陆昭愣了一下。
“你抓的？”
“它自己停在这儿的。”小鱼说，”我没按它。”
“然后呢？”
“然后它就不动了。”
小鱼把手掌往上一抬。
那只蟑螂掉在地上，翻了个身，六条腿在空中抽了两下。
然后不动了。
陆昭蹲下去看。
那只蟑螂不是被打死的。
它的壳变成了浅褐色，腿缩着，触须完全不卷了。
像一具很多年的标本。
“小鱼。”陆昭的声音很平静，”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能这样的？”
“上礼拜。”
“上礼拜？”
“上礼拜三我在楼下抓了一只知了。”小鱼说，”它叫得特别吵。我就想让它别叫了。然后它就不叫了，一动不动。”
“你摸它了？”
“我抓着它。”
小鱼的眼睛亮亮的。
“陆哥，我是不是觉醒了？”
—
陆昭把小鱼带到了老周的店里。
老周正在后厨擀面，两只手上全是面粉。
“怎么了？”
“小鱼觉醒了。”
老周手里的擀面杖停了。
“你说什么？”
“他刚才把一只蟑螂弄死了。”陆昭说，”不是打死的。是变老的。”
老周的脸一下子白了。
“小鱼。”
“周叔，我真的能……”
“你别碰任何东西。”老周说，”你坐下。把手放在桌子上，不要动。”
小鱼被吓着了，乖乖地坐下了。
老周把后厨的门关上，转过身来。
“多久了？”
“他说上礼拜三开始。”
“上礼拜三……”老周在算，”那就是八天。”
“八天之内接触过什么？”
“没有。”老周说，”他爸妈都在外面打工，他跟着他奶奶。他每天就是上学，放学回来在我这儿吃饭。”
“学校呢？”
“学校也没事。”
陆昭蹲下来，看着小鱼。
“小鱼，你听我说。你从今天开始，不能用手碰任何活着的东西。”
小鱼睁大眼睛。
“为什么？”
“因为你的能力是’让它变老’。”陆昭说，”你碰到什么，它就会老。”
“那我可以碰到陆哥吗？”
“不可以。”
“那我可以碰周叔吗？”
“不可以。”
小鱼的嘴扁了。
“那我什么都碰不了。”
“暂时。”陆昭说，”只是暂时。”
—
“这个得登记。”老周说。
“我知道。”
“登记了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陆昭说，”我也是刚登记完。”
“你那不一样。”老周说，”你是成年人。他才八岁。管理局要是一个孩子登记，会怎么样？”
陆昭没有回答。
他知道答案。
他在管理局的大厅里见过那种房间。
白色的，没有窗户，墙上贴着软垫。
—
晚上七点，沈青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穿的是便装，牛仔裤，一件旧衬衫。
她进屋之后，先看了小鱼三秒。
然后她转过脸。
“几号？”
“上礼拜三。”
“碰过什么？”
“一只知了。”
“还有？”
“一只蟑螂。”
沈青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测吗？”
“能。”老周说。
沈青蹲下来，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眼前划过一道横线。
陆昭再一次感觉到了那种像被羽毛扫过的感觉。
小鱼缩了一下，躲到老周身后。
“别怕。”沈青说，”我是在看你身上有什么。”
她站起来。
“能级很低。”她说，”比我见过的所有案例都低。”
“那是好事？”
“是好事。”沈青说，”能级低的意思是，就算失控，也不会炸楼。”
“那是坏事。”
“为什么？”
“因为等级低，就会被人当成废品。”陆昭说。
沈青看了他一眼。
“你说得对。”
—
“现在有一个问题。”沈青说，”我刚刚说的话，你们要记住，我只说一遍。”
“今天下午五点十分，城南分局的系统里，出现了一条新的觉醒记录。”
“是我的？”陆昭说。
“不是。”沈青说，”是小鱼的。”
屋里静了。
老周的脸色变了。
“我还没给任何人打电话。”他说。
“我也没。”陆昭说。
“那就说明，”沈青说，”有人在盯着这个片区。小鱼觉醒的这一天，甚至可能是他觉醒的那一刻，就有人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沈青说，”但是我们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明天我带他去分局正式登记。走流程，编档案，按E级或未定级处理，每个月来一次，配压制剂。”
“副作用是什么？”
“压制剂会压制能力。压制久了，能力会萎缩。”沈青说，”一个八岁的孩子，萎缩的不是能力，是身体。”
“第二个选择。”
沈青抬起头。
“不登记。”
老周愣住了。
“你不是管理局的人吗？”
“我是。”沈青说，”我今天说的这句话，我明天不会承认。”
“那你为什么要说？”
“因为我知道系统会怎么处理一个八岁的C级以下的觉醒者。”沈青说，”流程是先做三次检测，然后送到技术处的’少年组’。”
“少年组是什么？”
“是一个不对外公开的机构。”沈青说，”在城北。我去过一次。里面关着十九个孩子，最小的六岁。”
“关了多久？”
“最久的那个，已经关了一年零四个月。”沈青说，”他的父母每个星期去一次，只能隔着玻璃看。”
—
“我带他去放水。”沈青说。
“放水？”老周说，”那不是郑野干的事吗？”
“我干过。”沈青说，”我干了两次。”
陆昭看着她。
“你违规两次了？”
“三次。”沈青说，”第一次是我自己的侄女。”
她把手插进裤兜里。
“我不是在做好事。我只是不能看着一个八岁的孩子被关进那种房间，然后告诉自己’这是程序’。”
—
那天晚上十点，他们开车去了采砂场。
小雨一直在下。
洼地里积了水，反着光。
小鱼站在洼地边上，穿着那件黄雨衣，雨衣的帽子戴歪了。
“陆哥，我要做什么？”
“你要摸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陆昭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苹果。
“拿着它。”
小鱼接过去，抱在手里。
“然后呢？”
“然后你想让它变老。”
“怎么想？”
“就像你想让那只知了别叫一样。”陆昭说。
小鱼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苹果。
一秒。
两秒。
三秒。
苹果皮开始皱。
然后变黄，变软，一头塌下去。
十几秒之后，它成了一团褐色的、渗着水的东西，从指缝里流下来。
小鱼”啊”了一声，把手甩开。
“别甩。”沈青说，”继续。”
“我不想继续了！”
“你想。”
“我不想！”
“小鱼。”沈青蹲下来，”你听我说。你身体里的东西，是一个水缸。水缸满了，水就会溢出来。溢出来的时候，你不是在摸苹果，你是在摸你奶奶。”
小鱼不说话了。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
“再来一次。”
—
第二次，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是一个铁钉。
铁钉在三十秒内变成了一层红色的锈，锈一直在往下掉。
第三次，一块砖。
砖变成了粉。
第四次，一只塑料瓶。
塑料瓶没变。
只是变黄了，脆了，一捏就碎。
第五次，小鱼跪在泥里，双手撑着地，一直在喘。
“他要停了。”老周说。
“还要一次。”沈青说。
“不能再来了。”
“必须再来一次。”沈青说，”他现在的池子是满的。满的池子，会自己找出口。”
小鱼抬起头。
“我……我不行了。”
“你可以。”沈青说，”把手放地上。”
小鱼把手放在泥地上。
“想。”
“想什么？”
“想你不想再听见任何声音。想你不想让任何东西靠近你。”
小鱼闭上眼睛。
洼地里的积水，”咕嘟”了一声。
一片泥地，在他手掌周围半米之内，变成了灰白色。
草根、水、泥、还有几只被雨冲出来的虫子。
全部变成了灰。
风停了。
小鱼往前一倒，趴在泥里，睡着了。
老周冲过去把他抱起来。
沈青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灰白的地面。
“沈队长。”陆昭说。
“嗯。”
“这个……算几级？”
沈青没有说话。
她把手电筒照在那片灰上，看了很久。
“不算级。”她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青把手电关了，”这个能力在他这个年纪，不该存在。”
—
回去的路上，雨小了。
老周抱着小鱼坐在后座，小鱼睡得很沉，脸上还有泥。
沈青开车，陆昭坐副驾。
“沈队长。”
“嗯。”
“你说系统里有一条小鱼的觉醒记录。”
“对。”
“我们现在不管它，它会怎么样？”
“三十天之内，系统会把这条记录标成’已失效’。”沈青说，”因为没有人来做复检。”
“然后呢？”
“然后小鱼就变成一个不存在的人。”沈青说，”在系统里，他不是觉醒者。”
“这对他是好事吧。”
“是好事。”沈青说，”但是他从此以后，只要在使用能力的时候被人看见一次，被举报一次，他就会变成一个’未登记觉醒者’。”
“那是什么罪？”
“不是罪。”沈青说，”是’待处置’。”
车拐进城里的主路。
路灯一段一段地掠过车窗。
“还有一件事。”沈青说。
“什么？”
“今天下午，有人在技术处调小鱼的资料。”
“谁？”
“苏敏。”
陆昭转过头。
“她的账号？”
“她的账号。”沈青说，”调阅时间是五点十一分，跟那条记录出现差一分钟。”
“那就是她建的记录。”
“对。”
“她为什么——”
“因为她想知道，”沈青打断他，”他觉醒的那一刻，你身边发生了什么。”
车里静下来。
雨刮器在”咯噔、咯噔”地响。
“陆昭。”
“嗯。”
“你身边的东西，现在全都开始变了。”沈青说，”小鱼今天觉醒，明天可能是老周。这不正常。”
“你是说，是有人让小鱼觉醒的？”
“我是说，可能是你。”
陆昭的呼吸一顿。
“我身上有S-16。你自己说过，S-16是一个’洞’。”
“我只是在想。”沈青说。
她没有再往下说。
车开出隧道的时候，路面上的积水把那一段路灯的反光撕成一片一片的。
陆昭忽然想起笔记本上的一句话。
“他是门。”
如果一个人是门，那么门开着的时候，会有什么东西漏出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没有灰。
但是他”看见”了。
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了自己明天早上醒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
他会坐起来，然后用手背，擦一下鼻子。
手背上会有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