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后背撞在楼梯扶手上。
大厅里很安静。挂号窗口后面的护士在打字，电视机在放一档美食节目，声音开得很小。
那个男人翻了一页杂志。
“别紧张。”他没有抬头，”我今天不是来打你的。”
“你的手治好了？”
“右臂三处骨折，肋骨两根，脾脏破裂，住了十九天。”男人翻过一页，”医生说我能活下来是运气。”
“那不是运气。”
“对。”男人抬起头，”那是你。”
他站起来。
个子比陆昭记忆里矮一点，脸色很白，右手垂着，垂得不太自然。
“第一次见面，我打了你四下。”他说，”第二次你没打回来，你把整栋楼的地基掀了。”
陆昭想起那一晚。
天台上，他把”念动力”和”声音”叠在一起。
那一刻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之后的记忆是从医院开始的。
“我今天来，替顾先生带一句话。”
“我不想听。”
“你可以不听。”男人说，”但是这句话跟那个疯子有关。”
陆昭没有动。
“顾先生说，钱立讲的东西，只讲了一半。”
“哪一半？”
“他说门少一个记录点就松一次。”男人说，”他没告诉你，那扇门在开着的时候，可以进去。”
“进去会死。”
“进去会死。”男人点头，”可是站在门口不死。”
“什么意思？”
“意思是，”男人说，”有人在门口站过。站了十一秒。之后他回来了，能力涨了三个等级。”
陆昭把手里那枚钥匙攥紧了一点。
“顾先生想让我去门口站着。”
“顾先生想让你做一件事。”男人说，”他没让我说具体是什么。他只让我告诉你：那个’疯掉的人’说的话，你要当成真的听，但不要当成全部。”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是个好人。”男人说，”好人说的话，通常有一半是给自己听的。”
他把杂志合上，放回架子上，摆得很齐。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昨天晚上在学校门口，看见三楼窗户里有个人。”
陆昭的呼吸变了。
“那个人不是我们的人。”男人说，”也不是管理局的人。”
“那是谁？”
“不知道。”男人说，”顾先生也不知道。所以我们那边也有人在查。”
他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停住。
“陆昭。”
“嗯。”
“你要是想找那个’第十八人’，去二中。”他说，”不是钱立刻的那个二中。”
“那是什么？”
“钱立是市二中的老师。”男人说，”但是三号储物柜不在市二中。”
“在哪儿？”
“在老校区。”男人说，”市二中十年前搬过一次。老校区的宿舍楼现在还在，空着，不让人进。”
他推开门。
“我给你一个提醒。”
“什么？”
“别一个人去。”
—
回到城中村已经很晚了。
陆昭把车推到棚子里，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
黑的。
他没开灯，靠着车坐下，掏出那部一次性手机。
第二个号码是郑野。
“喂。”
“郑哥。”
“你在哪儿？”
“刚回来。”
“来厂里。”郑野说，”马上。”
—
修车厂在东郊。
铁皮屋顶，两盏挂灯，地上全是油。
郑野站在一台举升机旁边，正在洗手。
厂里还有三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工具箱上织毛衣。是灯塔里那个能做”硬化”的，姓吴，大家叫她吴姨。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头发很短，正在把一摞废轮胎摞起来。
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靠在墙上抽烟。
“人齐了。”郑野说。
“干什么？”
“教你叠。”郑野把手上的水甩掉，”苏敏给我打了电话。”
“什么时候？”
“半小时前。”郑野说，”她跟我说了一句话：’这个人不叠，活不过三个月’。”
—
“先说清楚原理。”郑野把钱立给的那枚钥匙拿在手里看了一眼，放到一边，”回响这个东西，我研究了一年多。”
“你知道几个E级能存几个回响？”
“不知道。”
“一个。”郑野说，”绝大多数人只能存一个。存第二个，第一个就会冲掉。”
“那我为什么能存三个？”
“因为你身上有S-16。”郑野说，”或者说，因为你的池子比别人大。”
“池子？”
“我一直这么理解。”郑野说，”觉醒者的身体是一个池子。你的能力是水。大部分人池子很小，装一缸。你能装三缸。”
“叠加是什么？”
“是往一个缸里同时倒两种水。”郑野说，”两种水混在一起，会变成第三种东西。那个东西不在任何分级表里。”
“这个过程会伤到人。”
“会。”
“上次你为什么不死？”
陆昭想起那一晚。
“因为我当时不知道会死。”
“对。”郑野说，”人不知道自己会死的时候，身体会替你撑。所以现在，我们慢慢来。”
—
他指了指那个摞轮胎的年轻人。
“这是阿黄，D级，’撞击’。他挥一拳，撞到东西会放出一次冲击波。”
“阿黄，你来。”
阿黄走过来，摆了个架势。
“你要干什么？”陆昭问。
“打我。”阿黄说。
“打你？”
“打我肩膀上。”阿黄说，”用你的拳头，不要用异能。”
陆昭照做了。
一拳打在他肩膀上。
“砰”。
陆昭自己的手先麻了。
阿黄的肩膀像一块铁。
“他的能力是’碰撞回弹’。”郑野说，”这不是撞击。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撞击，其实是回弹。”
“你现在有他的回响了吗？”
陆昭闭了一下眼睛。
“有了。”
“在哪儿？”
“左手。”
陆昭抬起左手，握了一下拳。
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像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具体的物体，是一种”准备好”。
“现在，用出来。”
陆昭把左手按在举升机的立柱上，往下一压。
没有声音。
但是他感觉自己的手掌和铁柱之间，多出了一道非常薄的”墙”。
“够了。”郑野说，”停。”
陆昭松手。
那道”墙”消失的时候，”嗡”的一声，立柱震了一下。
整台举升机往下沉了两毫米。
“这就是回响。”郑野说。
“现在开始叠。”
—
“叠之前的规矩，三条。”郑野说。
“第一，只用你身上最近的一个回响，加一个你熟的。”
“第二，每次不超过三秒。”
“第三，我在旁边，我喊停，你必须立刻松开。不管你在看什么。”
“听明白了吗？”
“明白。”
“开始。”
陆昭闭上眼睛。
他把”老周的念动力”和”阿黄的回弹”放在一起。
两种感觉在身体里，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他只是让它们靠近。
—
那一下，像有个人在他脑子里合上了一个开关。
耳朵里先是”轰”的一声。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看见自己站在举升机前面，一只手举着，那只手上面浮着东西。
举升机。
整台举升机，一吨多重，浮在半空。
浮了半秒。
“停！”郑野吼。
陆昭松开。
举升机落下去，”哐”的一声，整片水泥地裂了。
阿黄往后跳开。
“我操。”
郑野没有骂他。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地上的裂缝。
裂缝从举升机下面放射出去，有六条，最长的三米。
“这不是念动力。”郑野说。
“什么？”
“念动力浮东西，地面不会裂。”郑野站起来，”地面会裂，是因为你的力量不是往上托，是往下压。”
“我把它压起来了。”
“你把它压起来了。”郑野说，”你把它用念动力托住的同时，又用回弹往下压。两种力对着干，中间那个东西就浮起来了。”
“可是它为什么往上走？”
“因为回弹是’回’。”郑野说，”你把地面的力反弹回去了。地面反弹，就变成了反作用力，反作用力往上。”
他盯着陆昭看了两秒。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
“意味着你偷了一个物理学定理。”郑野说，”你不需要懂它。你只要把两种能力叠在一起，物理就会替你算。”
—
第二十分钟，出了事。
陆昭第二次叠的时候，只用了两秒。
两秒之后，他感觉鼻子底下有点湿。
他抬手一抹。
手指上是红的。
不是流血。
是那种稀薄的、掺了水的血。
“停。”郑野说。
“我没事。”
“我说停。”
陆昭把手放下。
郑野走过来，抬起他的下巴，看了看他的眼睛。
“眼白上有一层灰。”
陆昭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我也有共鸣症？”
“不是。”郑野说，”你的灰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共鸣症的灰是蒙在眼白上的。”郑野说，”你这个是从内眼角往外爬，像一条虫子。”
他松开手。
“吴姨。”
那个织毛衣的女人站起来。
“来了。”
“给他压一下。用最轻的。”
吴姨走过来，把手放在陆昭的后颈上。
陆昭感觉有一股很凉的东西，从后颈一直顺着脊椎往下流，流到腰，又从腰往上回。
流的这一路，脑子里那些”嗡嗡”的声音全都停了。
“姨，你是什么能力？”
“镇静。”吴姨说，”我不救人。我只是让人能睡着。”
“这个能力不厉害吧。”
“不厉害。”吴姨说，”但是这三年来，我抱着十七个人睡过觉，他们没有一个人在半夜里炸开。”
她收回手。
“小伙子，你身体里东西太多了。像一间只有十平米的屋子，硬塞了三个柜子。”
“我没办法，我不叠就活不下去。”
“那是他们跟你说的。”吴姨说，”你怎么知道你不叠就活不下去？你活到现在，一共叠过几次？”
“两次。”
“两次。”吴姨说，”两次你都没死。他们凭什么说你不叠就活不过三个月？”
郑野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吴姨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了，转身回去织毛衣。
—
那天晚上，陆昭第三次叠的时候，看见了东西。
两种能力一合上，眼前就白了。
不是白光。
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白。
他在白里面站着。
前面有一道竖着的缝。
很细，很黑。
缝的另一边，有人在说话。
不是数数。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第十六个。”
陆昭往前走了一步。
“你要记住门在哪里。”
他张开嘴，想问她是谁。
可是他发不出声音。
“记住。”那个声音说，”门不在天上。门在你身上。”
白色的世界塌下来。
陆昭睁开眼。
他跪在地上，两手撑着水泥地，嘴里全是血。
郑野抓着他的肩膀，一直在喊他的名字。
“陆昭！陆昭！”
“我听见了。”陆昭说。
“听见什么？”
“有人跟我说话。”
郑野的脸色变了。
“男的女的？”
“女的。三十多岁。”陆昭抬起头，”她说，门在我身上。”
车间里安静下来。
阿黄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扳手。
“郑哥。”他说，”这个……是不是就是共鸣症的那个声音？”
“不是。”郑野说。
“那是什么？”
郑野没有回答。
他蹲到陆昭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女人，”他说，”说话的时候，用的是什么口音？”
陆昭想了想。
“没有口音。”
“没有口音是什么意思？”
“就是，”陆昭说，”标准得像播音员。但是又不像播音员。”
“像什么？”
“像我妈。”陆昭说，”我妈以前在广播站念通知，就是这个语气。”
郑野的手抖了一下。
“你妈呢？”
“我八岁那年，她走了。”
“走了是死了还是……”
“就是走了。”陆昭说，”我爸说她精神出了问题，说我妈整天说她能听见天上的声音。”
车间里很静。
只有挂灯在”滋滋”地响。
郑野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一屁股坐在工具箱上。
他掏出烟，点了两次才点着。
“郑哥。”
“嗯。”
“你为什么这么问？”
郑野抽了半根烟，才开口。
“因为我们灯塔刚成立的时候，有一个人跟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谁？”
“一个女人。”郑野说，”三十多岁，穿白大褂。她在一个月里来了三次，每次都问我们一件事。”
“问什么？”
“问我们有没有见过一个’能听见门的人’。”
“后来呢？”
“后来她就不来了。”郑野说，”她最后一次来，是7月14号。”
他把烟掐了。
“7月15号，全市所有医院的白大褂都换了一遍。没有一个人记得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