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精神卫生中心在城北的山脚下。
四号楼是老楼，八十年代的建筑，五层，外墙刷着绿漆，剥落了一大片。
院子里的梧桐树很高，把整个楼都遮住了，上午十点看起来像傍晚。
陆昭在门口登记的时候，护士看了他一眼。
“探视时间是下午两点到四点。”
“我是受委托来的。”
“哪个单位？”
“觉醒者管理局技术处。”
他把苏敏给他的那张临时证件推过去。
护士看了很久，打了一个电话。
“四楼……不，三楼的病人不接待家属。”
“我不进病房。”陆昭说，”我在走廊里看一眼。”
“看一眼也不行。”
“那我在这儿等。”陆昭说。
他就在大厅里坐了下来。
大厅里有一排蓝色的塑料椅，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注意事项，字很大，笔画很粗，写着”请勿向病人提及家属死亡、离婚、失业等事项”。
陆昭坐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他看见三个病人在护士的陪同下走过：
一个老太太，一直在数自己的手指。
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两只手被绑在身前，走一步点一下头。
一个女人，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帽子下面露出来的头发，一半是白的。
然后，第四个人出现了。
—
那个人穿一身蓝白条的病号服，脚上是一双拖鞋，走路很慢。
他个子不高，很瘦，脸上一道胡茬，眼睛很亮。
他不像病人。
他像那种刚下晚自习的老师。
护士扶着他的胳膊，两个人慢慢地从走廊里过。
走到大厅入口的时候，那个人停住了。
他看着陆昭。
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小同学，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护士拉了他一下。
“钱老师，我们回房间。”
“我上节课讲的是动能定理。”那个人说，”你还记得吗？物体的动能等于二分之一的mv平方。你们记一下。”
“钱老师。”
“我在记。”那个人说，”我一直在记。”
他被护士拉走了。
走廊尽头的铁门关上，”咔”一声。
—
下午两点，护士走出来。
“你是管理局的人？”
“是。”
“跟我来吧。”
她带着陆昭上到三楼。
铁门后面是一条很长的走廊，两边是病房，每间房门上有一个巴掌大的玻璃窗。
走到最里面那一间，护士停下了。
“他今天状态不错。”她说，”可以进去十五分钟。有事按墙上的铃。”
门开了。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窗户上装着铁栅栏。
墙上全是字。
不是乱写。
是一行一行、一栏一栏，用铅笔写的，写得非常整齐。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一块黑板。
陆昭站在门口，慢慢地看。
第一行写着：”7.7 15:13。观测。竖线。宽约3’。持续11秒。”
第二行：”同刻，听觉输入：计数。1-17。中文。”
第三行：”17人。分布：城中7，城东4，城西3，城北2，城南1。”
后面还有。
密密麻麻，写满了一整面墙。
窗户下面那一块，写得最密。
陆昭走过去。
最底下一行写着：”排除。剩下1个。16。等待。”
—
“你来了。”
钱立坐在床沿上，背对着他。
“钱老师。”
“坐。”钱立指了指椅子，”你坐。我站着。”
他转过身来。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病人。
“你不是医生。”他说。
“不是。”
“那你是什么？”
“我是第十六个。”
钱立的表情没有变。
他只是抬起手，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三支铅笔，笔尖都削好了。
“你怎么找到我的？”
“从编码。”陆昭说，”S-15。”
“哦。”钱立说，”你也知道编码。”
“苏敏告诉我的。”
“苏敏。”钱立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技术处那个，头发很短的女的？”
“是。”
“她人不错。”钱立说，”她来看过我三次。前两次我都没说话。”
“为什么？”
“因为前两次，有人在听。”
钱立走到墙边，抬起手，拍了一下墙面。
“这面墙是承重墙。隔壁没人。”他说，”但是走廊右边第三个房间，七月十八号之后住进来一个男的。”
“他不是病人。”
“他不是。”钱立说，”他是来听我说话的。”
—
“时间不多。”钱立说，”我给你讲清楚，你记住。”
“第一，那天不止我们十七个人看见。”
“还有谁？”
“还有’它’也看见了我们。”
“什么？”
“天上那道缝。”钱立说，”那道缝不是被撕开的，是被推开的。它推不开，只能推开一点点。它推开的时候，需要’看见’——或者说，需要有人看它。”
“它在找目击者。”
“对。它在找，找到谁，谁就成为记录。”
“记录？”
“我们已经不是人了。”钱立说，”我们是十七个’记录点’。它把痕迹留在了我们身上，然后关门走了。”
陆昭的后背贴着墙。
“关门。”
“七月七日下午三点十三分零九秒，它关了门。三分钟之前，它开了门，然后开始数数。”
“它数到十七。”
“对。因为只有十七个人看见了。”
“那它为什么只数到十七？”
钱立看着他。
“因为再往后数到的那些，不是’看见’的。”
“是什么？”
“是’被它数到的人’。”
—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钱立说，”那天下午全城有一千万人。它筛了一遍，筛出十七个能看见它的。剩下的人什么都没看见，因为它的声音进不去他们的脑子。”
“但是——”
“但是它从别的地方进来了。”
钱立走到墙边，指着那一行字。
“看这个。”
第七行。
“7.29-9.15，城市范围内出现’共鸣症’疑似病例：43例。全部为觉醒者。全部无外部诱因。”
“43例。”陆昭说，”我处理过一个。”
“你处理过几个？”
“两个。”
“你处理的那两个，眼睛里有灰吗？”
陆昭没有回答。
“有。”钱立说，”我知道有。因为我也有。”
他抬起头，用手指撑开自己的左眼。
眼白上，从内眼角到外眼角，有一层淡淡的灰色。
很薄，像蒙了一层灰的玻璃。
“这是它的痕迹。”钱立说，”它把那三分钟里的东西，塞进了每一个觉醒者的脑子里。有的人塞得进去，有的人塞不进去。塞不进去的，就在脑子里烧，烧到最后溢出来，就是我们叫的’共鸣症’。”
“那为什么只有43例？”
“因为大部分人的塞得进去。”钱立说。
“塞进去了会怎么样？”
“塞进去了，”钱立说，”人就不会有共鸣症。”
陆昭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会变得听话。”
“对。”
“所以灰烬那些人……”
“灰烬不是敌人。”钱立说，”灰烬是那些塞得进东西，但是自己还会想的人。他们被塞了，可是他们还在想，所以他们发疯。”
“那管理局呢？”
钱立笑了一下。
“管理局是那些塞进去了，而且再也不想的人。”
—
十五分钟过去了七分钟。
走廊上有脚步声。
钱立听到声音，忽然抓起桌上的铅笔，走到墙边，开始写字。
写得很急，一笔一划。
陆昭”看见”了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他看见钱立会在最后三十秒里，把一样东西塞给他。
“时间到了。”钱立说，一边写一边说，”我跟你说三件事，你听完就走。”
“第一，门不是一次性的。它关了，还会再开。”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钱立说，”但是我知道条件。”
“什么条件？”
“十七个记录点，只要少一个，门就松一次。”钱立说，”我们少一个，它就有一次机会。
“两个月里，我们少了两个。”
“一个是S-03，姓王，开出租车的，9月1日在自己家里烧炭。”
“一个是S-11，一个女学生，9月20日从教学楼顶上跳下来。”
陆昭的手指发冷。
“剩下十五个。”
“剩下十五个。”钱立说，”所以要更快。”
“第二件事？”
钱立转过身来。
“你身上不止一个回响。”
“对。”
“你能’叠加’。”钱立说，”你叠过一次，差点死。但是你得继续叠。”
“为什么？”
“因为叠加之后，你的残留会变成’非人’的。”钱立说，”门能看见’人’，看不见’非人’。”
“这是你从哪儿知道的？”
“从它那里。”钱立说，”它数我的时候，我在听它。”
“第三件事。”
钱立往前走了一步，把手伸进病号服的口袋里。
“有人一直在给你”上膛”。”
“什么意思？”
“想想。”钱立说，”你从一个E级外卖骑手，一个月之内，开始叠加，开始看见，开始被观察，开始被人找来谈话。这些事情不是巧合。有人一步步把你推到这一步。”
“谁？”
“我不知道。”钱立说，”但是我只知道一件事。”
“那天裂缝关上门的时候，它最后数的那一个数字，不是十七。”
陆昭愣住了。
“不是十七？”
“是十八。”
“它数到十七，然后又说了半个音。”
“半个音？”
“像是要数十八，但是被人打断了。”钱立说，”那半个音，是我在裂缝合上的那一瞬间听到的。”
“你的意思是，”陆昭一字一句地说，”还有第十八个人。”
“我不知道有没有第十八个人。”
钱立看着他，眼睛里那层灰在光下动了一下。
“但是那个’被打断’的动作，”他说，”是被谁打断的？”
—
走廊上的脚步声到了门口。
钱立忽然扑过来。
他把手塞进陆昭的口袋，然后一把推开他。
“走！”
护士推门进来。
“钱老师！”
“我讲完了。”钱立大声说，”作业明天交。”
陆昭退了两步，退出房间。
护士横了他一眼，匆忙地把门关上。
陆昭没有停，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铁门。
下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时，他把手伸进口袋。
口袋里多了一样东西。
很硬，很小。
是一枚黄铜钥匙。
钥匙柄上刻着一行数字。
“3-07″。
—
他站在楼梯间的窗户前，把钥匙对着光看。
钥匙很旧了。
铜面磨得发亮，齿上还有些锈。
钥匙柄的背面还有字，是用针刻的，很浅。
刻的是两个字。
“二中”。
陆昭把钥匙握在手里。
他想起了苏敏说的那句话。
那十七条记录，被人从上到下抹掉了。
而其中一个被抹掉的洞，就在他的身上。
外面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开始落。
秋天的风从破了的窗户缝进来，带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
陆昭把钥匙塞回口袋里，转身下楼。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大厅里坐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浅灰色的夹克，手上戴着薄手套。
正在低头，慢慢地翻一本杂志。
——
那个姓方的男人，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