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醒过来的时候，是第四天的下午。
白色的天花板。
消毒水的味道。
左手背上插着针，在输液。
他动了一下，肋骨传来一阵钝痛。
“别动。”
有人说话。
他转过头。
沈青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一个文件夹。
窗帘拉了一半，光斜着照进来，落在她制服肩上的银徽上。
“我睡了多久？”
“三天。”
“郑哥呢？”
“在门外。”沈青说，”从昨天下午就坐在走廊的凳子上，谁劝都不走。”
“那个人呢？”
“哪个？”
“姓方的。”
沈青把文件夹合上。
“跑了。”她说，”我们到的时候，只剩你一个人躺在天台上。”
陆昭沉默了一会儿。
“我明明把他拽上来了。”
“我知道。”沈青说，”你把他拽上来了，然后你昏过去了，然后他跑了。”
“他还留了一张纸条。”
“什么纸条？”
沈青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上面只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笔迹很整齐。
“第十六个，可以。”
陆昭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把你编号了。”沈青说。
“编号？”
“那天晚上看到裂缝的十七个人。”沈青说，”你排第十六个。他们给每个人都编了号。”
“另外十五个呢？”
沈青没有立刻回答。
“九个加入了灰烬。”她说，”五个失踪。一个在第三人民医院，重度精神障碍。”
“现在是第十六个。”陆昭说，”我还没加入。”
“对。”沈青说，”所以你还在他们的名单上。”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死了吗？”陆昭忽然问。
沈青愣了一下。
“什么？”
“那天晚上我以为是死。”陆昭说，”我的鼻子在流血，眼睛也在流血，我的脑子里……”
他停了一下。
“疼得我想把自己的头砸开。”
沈青把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
“你没有死。”她说，”但是你差点。”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你没有任何问题。”沈青说，”全身检查，血液、脑CT、心电图，全部正常。”
“那为什么我会疼成那样？”
“因为医生报告里的第二页，写的是’原因不明’。”
沈青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
“陆昭。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又说选择。”
“这次是真的选择。”沈青说，”第一个选择，我把你登记成E级觉醒者，给你发证。从今天起，你每个月要去一次指定的医院做检查。你不能在公共场合使用异能。”
“第二个？”
“第二个选择，我什么都不登记。”沈青说，”你从今天起是一个彻底的普通人。没有检查，没有限制，也没有任何保护。”
“哪个更好？”
“第三个。”沈青说。
“什么？”
“第三个选择，我登记你，但是不登记成E级。”
陆昭看着她。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要给你重新做一次测试。”沈青说，”我申请了一台二代的检测仪，从省局调过来的，下周运到。”
“二代能测什么？”
“能测上限。”沈青说，”还能测叠加。”
她把文件夹打开，翻到一页。
“陆昭，我调了你的原始记录。七月十四号，体育中心，下午三点十七分。”
“嗯。”
“检测过程一共十三秒。你把手放上去，三秒后出结果，剩下十秒是工作人员录入。”
“所以？”
“所以根本没有人测过你。”沈青说，”他们只是在给你贴标签。”
陆昭盯着天花板。
他忽然想起那个工作人员的眼神。
那种很疲惫的、公事公办的平淡。
“签吧。”他说。
“签什么？”
“第一个。”陆昭说，”E级，发证。”
沈青的笔停在半空中。
“你确定？”
“确定。”陆昭说，”我现在最需要的东西，不是等级。”
“是什么？”
“是一张纸。”陆昭说，”一张能证明我是合法觉醒者的纸。有了这张纸，我才能在半夜把许静从学校的后门接出来，路上被警察拦住的时候，掏出证件说：我是登记在案的觉醒者，我在办事。”
“没有这张纸，我就是个黑户。出事了没人管，救人了要坐牢。”
沈青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在表格上签了字。
“行。”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的徽章。
比她的那枚小一圈。
“这个是E级的识别章。”她说，”别在衣服内侧，别露出来。”
“露出来会怎么样？”
“会有人来问你’你才E级也敢管闲事’。”
陆昭接过徽章。
银的，很轻，冰凉的。
“还有一件事。”沈青说。
“什么？”
“你那天晚上在天台上做的事，我压下去了。”
陆昭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
“我说，你被打伤了，然后我们到了。”沈青说，”报告里没有任何关于’太阳能板全部塌陷’的内容。”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把实话写上去，你明天就会被人带去做解剖。”
她拿起文件夹，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停下。
“陆昭。”
“嗯。”
“你那天晚上，两种回响叠在一起。”沈青说，”这件事，除了我和郑野，还有第三个人知道吗？”
“不知道。”
“那就别再有第四个人。”
她推开门。
门外，郑野从塑料凳子上站起来。
脸上的疤绷得很紧。
“人醒了？”
“醒了。”沈青说，”能下地了就能出院。别让他跑。”
她走了。
郑野走进病房，在床边坐下，一句话没说，先把床头柜上的一袋苹果拎起来，放在陆昭的腿上。
“吃。”
“郑哥。”
“吃苹果。”
陆昭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郑野这才开口。
“你他妈的。”
“嗯。”
“你他妈的。”郑野又说了一遍。
“嗯。”
“你知道B级有多强吗？”郑野说，”我B级。我在修车厂干活，一个人能扛起一辆面包车。你一个E级，跟B级打？”
“我打赢了。”
“你差点死了！”
郑野吼了一声，然后自己愣了一下，把声音压下去。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郑哥。”
“干什么？”
“我发现了新的东西。”陆昭说，”两个回响可以叠。”
郑野看着他。
“叠出来什么？”
“不知道。”陆昭说，”我那天晚上打完就昏了。我只记得太阳能板变成了一个拳头。”
“你以后还要这么干？”
“要看情况。”
“什么叫要看情况？”
“要看有没有人需要我这么干。”
郑野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陆昭腿上那袋苹果里的一个，自己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大口。
“吃。”他说，”吃完跟我回去。”
“回去干什么？”
“许静今天下午回学校办手续。”郑野说，”她一个人不敢去。”
陆昭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
“几点？”
“四点。”
“那还等什么。”
他掀开被子，下床的时候腿一软，扶了一下墙。
“陆昭。”郑野在后面喊。
“嗯？”
“你的鞋子在国家二级医院三号病房床底下。”
陆昭蹲下去，在床底下摸出那双脏兮兮的运动鞋。
穿鞋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郑哥。”
“什么？”
“那天晚上，我’看见’了自己会死。”
“然后呢？”
“然后我活下来了。”陆昭说，”我改了这个结果。”
郑野站在门口，背对着光。
“这不是好事。”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能改的东西越多，你越会觉得什么都能改。”郑野说，”到最后，你会觉得自己不该死。”
“人一旦觉得自己不该死，他就会开始觉得别人该死。”
走廊的灯亮起来。
陆昭把徽章别在衣服内侧，站起来。
“走吧。”他说。
“四点。”
“四点。”
（卷一 觉醒之日 · 第一阶段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