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号，晚上九点四十。
陆昭蹲在便利店门口，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抬头看了一眼天。
雨要来了。
手机屏幕上挂着三个待配送的单子，最远的那一单在城西老城区，路上要走二十分钟。他把雨衣的帽子往上拉了拉，跨上电动车，冲进夜色里。
这是他干外卖的第三年。
三年里，他送过一万四千多单，摔过两次车，被投诉过七次，攒下四万一千块钱，然后在这座城市最便宜的城中村租了一间没有窗户的房子。
他不算聪明，也不算特别能吃苦。
他只是没有别的选择。
雨点在九点五十二分落下来。
先是几滴，砸在头盔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是成片的雨幕，把整条人民路浇得白茫茫一片。
陆昭把车速降到二十码，眼睛盯着前车尾灯。雨水顺着雨衣的缝隙渗进来，贴着脖子往下流。
十点零三分。
天亮了。
不是闪电那种亮，是整个天穹在一瞬间变成了白色，像有人把一整张白纸糊在了头顶。
陆昭猛地捏住刹车。
电动车在积水的路面上打滑，横着甩出去两米，撞在路边的护栏上。他整个人被甩下来，肩膀先着地，滚了半圈，躺在水里。
耳朵嗡嗡响。
他撑着地面想爬起来，然后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是受伤动不了。
是整个世界都动不了。
前方二十米，一辆出租车悬停在半空中，车轮还在转，但车身一动不动。雨滴凝固在空气里，密密麻麻，像一场被按了暂停键的雪。路边便利店的门开着，老板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手里还拎着扫把。
只有他一个人能呼吸，能眨眼，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陆昭在心里数着数。
一，二，三……
他数到一百八十的时候，天重新黑了下去。
雨继续下，出租车砸回地面，发出一声巨响。老板娘直起腰，一脸茫然地看着门外的雨。整条街的人都在同一秒钟愣住，然后开始互相询问。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停电了吧？”
“你家灯亮着吗？”
陆昭躺在地上，没有动。
因为他看见了。
在那三分钟里，白纸一样的天空中间，有一道裂缝。
裂缝的形状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横贯整个天穹，边缘发着极细的、暗红色的光。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种颜色。
那不是任何一种灯能打出来的红，也不是血干掉之后的褐。那是一种活着的红，像有什么东西在裂缝后面，缓缓地呼吸。
裂缝在第一百七十秒的时候睁开了一点。
只睁开了那么一点点，陆昭就感觉自己的脑子里被灌进了一整个海洋。
他听见了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说的都不是人话。
然后天黑了，裂缝合上了。
“喂，小伙子，你没事吧？”
有人把他扶起来。是那个出租车司机，五十来岁，脸上全是水。
“没……没事。”陆昭说。
“你这车都撞变形了。”司机看了看倒在护栏边的电动车，”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陆昭点点头，走到车边，把车扶起来。
后视镜碎了，右侧的塑料壳裂了一道缝。他试着拧了一下把手，车还能走。
他跨上车，继续送单。
不是因为敬业。
是因为那三单要是超时了，这一晚上的钱就白跑了。
十点四十分，他敲开了城西老城区七号楼的三零二。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很瘦的手伸出来，接走了塑料袋。
“谢谢。”
是个小女孩的声音，细得像蚊子。
“不客气。”陆昭说，”给个好评啊。”
门关上了。
陆昭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有点冷。
这栋楼的路灯坏了很久，走廊里一片漆黑。他没急着走，靠在墙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超时一单，扣了三块。
他叹了口气，打开朋友圈。
整屏都是同一个话题。
“天亮了。”
“我刚才看到天变白了，你们看到了吗？”
“官方通报来了：属于大气光学现象，请勿恐慌。”
“光学现象个鬼，我家狗刚才都不动了。”
陆昭刷了几页，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不想说话。
他只想回家，洗个热水澡，睡一觉。
但走下楼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天。
雨已经停了。
云层散开一条缝，露出后面几颗星星。
天空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陆昭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我看见了。”
没有人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