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谢临。
谢是谢家的谢，临是临水的临。
我爹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我这辈子真的会临着水住。
白沙澳是个小地方。
三十几户人家，一条街，一个码头，一个晒场。
最体面的营生是出海，最不体面的是抄书。
我干的是抄书。
替镇上的酒家抄账簿，替庙里抄经，替人抄家书。
一封家书三个钱。
一笔一划，不能错。
——
我有个阿姐。
大我六岁，叫谢云。
爹娘走得早，是她把我养大的。
她自己没念过书，可她认字。
认的字不多，认得“谢临”两个字，认得“米”“盐”“油”，认得“病”这个字。
她认“病”，是因为她自己有这个字。
——
阿姐的病，是从去年秋里起的。
先是咳。
后来说话要停一下。
再后来，走二十步要扶墙。
郎中来了三回，第三回没开方子，只说了两句话。
“好好养。”
“想吃点什么，就给她吃。”
——
我听懂了。
阿姐也听懂了。
她那天还笑，说，今年冬天得把屋顶补一补。
我说好。
补屋顶的那天，我在瓦上坐了一个下午。
我一直在想一句话。
郎中说的“想吃点什么”，到底还剩多久。
——
那片竹简，是七月里从海里上来的。
不是我去捞的。
是潮把它推到了晒场边上，压在一块石板底下。
我路过，看见石板缝里露出一角。
是竹子。
颜色很旧，暗黄，边上被水泡得起了毛。
三寸宽，七寸长。
一片简。
——
我把它抽出来。
很轻。
比一般的竹简轻。
拿在手里，凉得不像竹子，像铁。
简上有字。
不是刻的，是写的。
墨很淡，边缘洇开了，看得出被水泡过很久。
写的是八个字。
写了什么，我看了半天，只认出三个。
“潮”“至”“归”。
——
我把它带回屋，放在灯下。
阿姐凑过来看。
“什么字。”
“不知道。看不全。”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了一下。
“这个是‘还’。”
“哪个。”
“这个。”她说，“我认得这个。庙里的匾上有一个。”
我凑近看。
她说得对。
那是个“还”字。
——
我们两个人就这么一个一个字认。
认到半夜，认出来七个。
第八个字实在看不清。
阿姐说：“你把它描一遍。”
“描了也不一定对。”
“描了就是你的了。”她说，“你的字，比它好看。”
我笑了。
我拿笔蘸了一点水，在桌上描。
描完，我忽然发现一件事。
——
简上被描过的地方，墨色变深了。
不是变脏。
是“活”了。
原来那个半死的字，忽然就有了骨头。
我把笔尖放下去，按了一下。
字下面，浮起来一行更小的字。
像有人藏在纸背写了一行，被水一泡，浮上来了。
我看了很久，才认出来。
——
“写者自承其潮。”
——
我不懂。
阿姐说：“是不是说，写了的人，自己担着潮水。”
“担什么。”
“担它来。”她说，“它来，就是你写的。”
——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我心里有一个念头，很坏。
我想试试它。
——
第二天一早，我拿了一碗海水，研了墨。
墨要研很久，海水的墨不容易化开。
研到我手酸。
然后我在简上写了五个字。
阿姐病好。
——
写完我心里发慌。
不是后悔。
是那种偷偷做了大事的慌。
我把简卷起来，塞进床底下的木箱，压了三块石头。
然后我出门，去码头等船。
等什么船，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不敢在屋里待着。
——
那天潮来得早。
午后，水面就起来了，一直涨到码头第三级石阶。
浪不大。
可它一直在涨。
涨到天快黑，退的时候，退得很慢。
慢得像有人在岸上拽着它。
——
我回家的时候，屋里点着灯。
阿姐在灶前。
她站着。
——
她已经快两个月没站起来了。
她背对着我，正在盛粥。
我站在门口，不敢出声。
盛粥这种事，要端得住碗，要抬手，要看火。
她做得很稳。
她回过头，看见我，说：“你回来了，喝粥。”
那碗粥她端得平。
一滴都没洒。
——
我接过碗，手在抖。
阿姐说：“怎么了。”
“没事。”
“你眼睛红了。”
“风大。”
——
那天夜里我在床上睁着眼。
我心里很热。
不是高兴。
是那种手里攥着一样能改命的东西，攥到出汗的热。
——
我又用了第二次。
第二次是三天以后。
我写的是：阿姐永远别走。
——
这六个字我写得很快。
快得我自己都没想清楚。
写完，我心里有一瞬间的凉。
不是怕。
是那种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的凉。
我把它卷起来，塞回木箱。
——
第二天，天没晴。
第三天，潮水不退。
不是涨潮没退。
是它该退没退。
白沙澳的人都知道潮汐。
什么时候涨，什么时候落，差一刻都不多。
可那三天，水一直挂着。
挂在码头第二级石阶那儿，上来一寸，退半寸。
像有人在秤它的重量。
——
第四天早上，镇上的老人去庙里烧香。
第五天，海水进了街。
第六天，水到了我家门槛。
第七天，水没进门槛。
它停在门槛外一寸，不动。
不动，也不退。
——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水。
水面很平。
平得像一块铺在地上的黑布。
我伸手试了一下。
水是凉的。
可我的手指进去的时候，它有一种很奇怪的阻力。
不是水的那种阻力。
是“让开”的那种。
——
那天傍晚，我看见了阿姐。
她站在水里。
不是落水。
是站着。
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裙角在水里散开。
她站得很直，很稳。
她对我笑。
——
我喊她。
她不答。
她只是笑。
笑得很温柔。
像小时候我摔了，她站在旁边说“不疼不疼”的那个笑。
——
我冲出去。
水到膝盖。
我走到她面前，抓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凉。
不软。
是那种，木头泡过水的凉。
“阿姐。”
她看着我，很慢地眨了一下眼。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我不走了。”
——
我整个人僵在水里。
“你说什么。”
“我不走了。”她说，“你说的。”
——
那一刻我才明白。
子时写的字，不是愿望。
是判决。
我写“阿姐永远别走”，潮水就把它办成了——
它把她“钉”在这儿了。
不是活着不走。
是再也不走。
——
镇上的人开始烧香。
第三天，老人说潮是“挂住了”。
挂住的意思是：它想走，有人不让。
第四天，有人来敲我的门。
是隔壁的老陈，他手里拿着一条干鱼。
“谢临，你姐好点了吧。”
“好点了。”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看了一眼我屋里的灯，又看了一眼门槛外的水。
“你最近，有没有在海上捡东西。”
“没有。”
“有就扔回去。”他说，“海里的东西，不能留。”
“为什么。”
“因为海会来要。”老陈说，“它不问你为什么拿。”
“它只问你什么时候还。”
——
那天他走了以后，我把门闩上。
然后我站在门后，很久没动。
因为我忽然想起来，我从来没想过“还”。
我只想过“写”。
——
我把她拉回屋。
她走得很顺。
进了屋，她坐下，喝水，吃饭。
一切都正常。
只是她一句话不说。
只是她的鞋，一直是湿的。
——
我找出那片简。
我把它摊在桌上，手抖得笔都拿不稳。
我要把它擦掉。
——
擦不掉。
我用布擦，墨不动。
我用刀刮，刀滑过去，像刮在玻璃上。
我拿海水洗，洗完了，字更清楚。
——
我最后趴在那片简上，用袖子擦，擦了半个时辰。
字一个都没少。
反倒多了一行。
——
在多出来的那一行上，我看见了六个字。
不是我写的。
是把我的六个字，改了一个。
原来：阿姐永远别走。
现在：你永远不走。
——
我抬头。
屋外，水到门槛。
门槛外一寸，那水一直在那儿。
不动。
不退。
——
我回过头。
阿姐坐在灯下，正在补一件衣裳。
针脚很密。
她的手一直很稳。
稳得让我想起她从前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人活着，就是一件一件把事做完。
现在她在做。
做完呢。
——
我忽然想起简上那句话。
写者自承其潮。
不是潮水来，你担着。
是你写上什么，潮水就把你也写进去。
——
我把简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可对着灯一照，背面浮出一层很浅的痕。
那是被人刮过的字。
刮得很仔细，很用力，刮到竹面都薄了一层。
——
我拿笔在纸上，一层一层地拓。
拓到第三张，我看清了。
背面整整一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全是一个人写的。
笔迹很稳，很老。
写着日期，写着潮水的高度，写着“写了几字”“退了几寸”。
像一本账。
——
我对着账，一行一行算。
全对得上。
潮水几点来，涨几寸，退几寸。
最后一行是十天前。
那天我在海边。
那天我捡了一片简。
——
最后一行，只有四个字。
“谢临”。
极小的字，就在名字底下，跟一笔。
潮至，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