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照。
照应的照。
我守的是一座小庙，庙在半山，一间殿，一盏灯。
灯是铜的，比脸盆小，灯油是黑的。
点一炷香，可以借寿。
借的不是自己的。
是别人的。
——
师父说，这盏灯不是我造的，也不是他造的。
是它自己从海里来的。
有一年发大水，滩上冲上来一堆东西，木头、破船、死鱼。
到了晚上，滩上有一点火。
不算亮。
像有人蹲在那儿，护着一根烛。
村里人去看，看见的是一盏铜灯。
没有人敢拿。
后来是我师父拿的。
他说他当时什么都没想。
就是觉得冷，想烤烤手。
——
师父教我的第一句话我记了十七年。
他说：这灯不欠人。
人欠灯。
——
我是六岁进庙的。
那年海边起了疫。
我家在滩下第三排，一排七户。
七户里活下来两个。
一个是我。
一个是隔壁的哑巴。
哑巴后来也死了，死在秋里。
我记得我爹把我推出门。
他没说别的。
只说：往山上走。
——
我往山上走。
走到半山，我看见一点火。
那点火很小，风一吹就歪，可它一直没灭。
我走过去，蹲下来烤手。
一个老头从殿里出来，看了我一会儿。
他说：你手怎么这么凉。
我说：我爹让我往山上走。
他嗯了一声。
他说：那就留下吧。
——
我留下以后，他从来没问过我姓什么。
是我自己说的。
他听完，点点头，说：好，记住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把我记住在灯下的。
——
规矩四条。
一，一炷香借一年，多长都不多借。
二，借的人不能站在香前，要站在殿门外，背对着。
三，香必须自己烧完，不能吹。
四，收了香灰的人要亲自埋进土里，不许留着。
——
我问过第二条为什么。
师父说：你站在香前，香就分不清借的是谁的。
“分不清会怎么样。”
“会从最近的人身上取。”
“最近的是谁。”
师父看了我一眼。
“你。”
——
第四条我也问过。
师父说：香灰是那个人的日子。
“你留着，就等于把别人的日子押在自己这儿。”
“押久了，那些日子会认你。”
“认了你，你就成了账。”
——
我今年二十三。
师父走了五年。
庙里就我一个。
香不多，一年来的人不超过五个。
来的人都很客气。
客气得让人难受，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们要借的，从来不是自己的日子。
——
三月初一，有个男人先来过。
四十来岁，穿短褂，手上有机油。
他不进殿，站在院子里。
“小师父，我问一句。”
“你问。”
“我娘要是来借，你借不借。”
“借。”
“你怎么不问她要借谁的。”
“问了，她也不一定知道。”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这辈子没享过福。”
“我爹走得早，她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
“现在孙子要结婚，她说她要看一眼。”
“看一眼要三年。”我说。
“这三年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从别人身上拿的。”
“可能是路上一个不认识的，可能是隔壁村刚生的娃。”
“也可能——”
我停了一下。
“也可能是你。”
——
男人没有生气。
他掏出烟袋，装了半锅，没点。
“小师父，我读过两年书。”
“我知道这世上没有白来的日子。”
“我就是想问一句。”
“问。”
“能不能从我这儿拿。”
“不能。”我说，“香不认。”
他把烟袋收起来，走了。
走到山脚，他回过头喊了一句。
“小师父！”
“我娘要是真来了——”
“你别拦她。”
——
三月初三，来了一位老太太。
七十三岁，姓何。
穿得很整齐，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脚上是一双新做的布鞋。
她走上来的时候，我看见她扶着栏杆喘了三次。
不是装的。
是真的不行了。
——
她在殿门口站住。
“小师父。”
“在。”
“我听说这儿能借。”
“能。”
“借多少。”
“一炷一年。”
她算了算，说：“三年。”
——
我没马上答应。
三年不算多。
但我得问一句。
“为了什么。”
老太太笑了一下。
“我孙子下个月结婚。”
“我想看一眼。”
——
她说得很轻。
轻得像怕说重了，就把这件事压坏。
我没说话。
我心里在算另一笔账。
三年。
孙子结婚。
看一眼。
然后呢。
——
她又说了一句。
“我也知道，这不是我的日子。”
“我知道。”
“我就是想争一次。”
——
我把香递给她。
三炷，一般长。
香是我自己搓的，用的是庙后那片坡上的草。
搓的时候要闭气，一节一节搓，搓完晾七天。
晾的时候不能见光。
“点香的时候，你在殿里跪着就行了。”
“不要说话。”
“不要回头。”
“香烧完，你自己出去。”
她问：“你呢。”
“我在门外。”
——
她跪下去。
我退出殿门，把门掩上。
背对着殿，站在石阶上。
——
夜里的海风从山下上来。
风是湿的。
别人的日子就在这种风里烧掉。
——
我站了一炷香的时间。
前一半很静。
静得能听见香芯里的“噼”声。
到一半，殿里开始有人数数。
一。
二。
三。
——
不是老太太的声音。
老太太说话带一点南边的口音，尾音上扬。
数数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有人在称东西。
——
我没有回头。
这是规矩。
回头，那炷香就白烧了，还得从你身上再补一炷。
——
香尽的时候，殿里飘出一股甜味。
不是香。
是烧纸钱的那种甜。
甜完了，就有一股很淡的焦味。
焦味散尽，老太太从殿里出来了。
——
她的脸，比刚才红一点。
眼睛也亮。
不是很亮，是那种大旱之后下一场小雨的亮。
“小师父。”
“嗯。”
“我好像，能站直了。”
她真的站直了。
刚才她扶着栏杆喘气的时候，背是弯的。
现在弯的那一块，直了。
——
她走的时候，往我手里塞了一个小布包。
我打开。
里面是三个鸡蛋。
“我没钱。”她说，“但鸡蛋是自家鸡下的。”
“这三个，是我今天早上捡的。”
“还热着。”
——
我把鸡蛋收了。
规矩是：客人给什么算什么。
不能推。
推了，那炷香就不算烧完。
——
我回殿里收香灰。
香灰是白的。
我用一张旧纸包起，包成一小包。
包的时候，我左手手背一烫。
不是被火烫的。
是凭空烫的。
我抬手一看。
手背上多了三个点。
很小，圆的，排成一排。
像三个针眼。
——
我看着那三个点，心里很平静。
平静得有点像等着挨打的那种平静。
——
夜里我洗脸。
庙里没有镜子，我用的是一口缸。
水面晃了两下，静下来。
我看见我自己的脸。
也看见了鬓角。
鬓角有一片白。
不是一根两根。
是一小片。
——
我把那三个点按在水里，按了很久。
凉。
凉完了还凉。
——
回到殿里，我坐在灯前。
灯焰低，黄的。
我拿铁签去挑灯芯。
灯芯里有一小截东西，黑的，硬。
挑出来，放在手心里。
是一小束头发。
不长，也就一寸。
被人用一根红线扎着，扎得很紧。
——
我没见过这种扎法。
不是活人扎的。
活人扎头发，是先拢齐，再绕。
这一束，是从中间扎的。
像给死人的。
——
我拿着那束头发，坐了很久。
外面风停了。
灯焰忽然直了一下，然后“啪”地跳了跳。
我听见殿里有声音。
不是说话。
是有人翻书。
——
我翻开账。
账不是记钱的。
记借出的日子。
一行一个：某年某月，某人，借几年，余几年。
我的名字在第二页。
十七年。
余六年。
——
十七年。
我从六岁进庙，到今年二十三。
十七年。
我一天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一直以为我二十三岁。
——
我忽然想起师父怎么死的。
他死的那天，也在点香。
来借的是镇上的一个粮商，借五年，为了等他儿子从外头回来。
师父点了香，站在门外。
那天下大雨。
我站在他后面，替他撑伞。
香烧到一半，他忽然说了一句：“今年雨水不好。”
我说是啊。
他又说：“我年轻的时候，滩上能捡到东西。”
“现在什么都捡不到了。”
——
香烧完，粮商走了。
师父进了殿。
他收完香灰，坐在灯前，一直没动。
我叫他，他不应。
我走过去，看见他在笑。
“师父。”
“嗯。”
“你笑什么。”
他说：我刚才想起来一件事。
“我原来不叫这个名。”
——
第二天早上，他就没了。
他没病。
就是没了。
——
我往后翻。
最后一页是师父的名字。
他借出去的日子，后面写着一个字。
不是数。
是：零。
——
零。
不是“余零”。
只是“零”。
——
我把那束头发举到灯前。
头发很细，颜色是黑的。
我今年二十三。
我的头发，已经开始有白的了。
——
我数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三个点。
三个点，三年。
老太太借三年，我少三年。
不是她的香从别人身上取了。
是从我身上取的。
因为——香没有认别人。
香认的，是拿香的人。
——
夜里我把账本摊在膝上，看自己的名字。
十七年。
余六年。
我今年二十三。
账上说我该活二十九。
——
我不敢想。
我只是把它，慢慢放回了灯芯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