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许七。
苏州城外捞尸的。
三十岁，捞了十二年，八百多具。
这行当没有师父，也没有徒弟。
干久了自然知道规矩。
不捞同姓。
不捞不系绳的。
夜里不捞。
前两条我守了十二年。
第三条，我破在一个下雨的夜里。
——
那夜三更，有人敲门。
敲得很轻。
不是用手，像是用一根指头。
我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很瘦，穿一件不合身的青布衫，衫角在滴水。
奇怪的是，天上没下雨。
“捞一个人。”她说。
“谁。”
“我男人。”
“系绳了吗。”
“系了。”
“什么时候沉的。”
“八年前。”
我看着她。
“八年前的尸，捞不上来。早化了。”
“他在。”
她说得很平。
像在说“他在家”。
——
她给了我三钱银子。
三钱。
捞一具尸，行情是五钱。
三钱是给不起的价。
可她还是给了。
我从她手里接过银子的时候，手背碰到她的手。
凉。
不是死人那种凉。
是被水泡久了，又吹了风的那种凉。
我忽然想问她一句：你是不是也从水里上来的。
我没问。
这行的规矩还有一条，没写在纸上：
别问客人从哪儿来。
——
我撑船出去。
雨在这一刻下了起来。
不是大。
是细。
细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筛米。
河面很平。
平得不像河，像一块铺在地上的黑布。
我把钩子放下去。
钩子是自己打的，三爪，倒刺磨掉一半。
磨掉一半，才不伤骨头。
这行有句话：捞尸不伤骨，伤了骨头，他就不肯跟你走。
——
钩子到底。
我一点一点收。
收得很慢。
慢到手心出汗。
忽然，钩子沉了一下。
不是勾住。
是被什么东西“接”了一下。
我停住。
水面没有涟漪。
我把钩子往上提。
很轻。
像钩住了一片叶子。
提上来——
不是人。
是一根骨头。
——
我把那根骨头放在船板上，用手抹掉水。
它比手臂长一点。
一头细，一头粗。
细的那头是弯的，弯得像钓竿的梢；粗的那头有一个小孔，正好能穿过一根手指。
表面很白。
白得不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
我又凑近看。
骨上有刻痕。
一道，两道，三道……
七道。
每一道都被人反复磨过，边缘圆了。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骨头。
鱼的骨头是脆的。
人的骨头是直的。
这一根，不脆，不直，而且弯得有分寸。
弯得就像它本来该长成这样。
——
我把船撑回去。
女人还站在岸边。
她看见我手里的骨头，退了一步。
“不是他。”她说。
“你怎么知道。”
“他比这个长。”
她说完就走了。
走得很快。
青色衫角在芦苇里晃了两下，没了。
我站在船上，手里握着那根骨头。
雨落在骨头上。
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响。
不是雨打骨头的声音。
是骨头在响。
像里面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滚了一下。
——
第二天我去了后河口。
那儿住着一个瞎眼的老婆子，姓吴，人都叫她渔婆。
她年轻时候在这条河上撒网，一网下去，能拖上来半船人。
后来眼睛没了。
不是瞎，是被人挖的。
为什么被挖，没人敢说。
我把骨头放在她手里。
她摸了很久。
摸到第七道刻痕的时候，手停了。
“你从哪儿弄来的。”
“河里。”
“你捞的不是尸。”
她说。
“你捞的是竿。”
——
“这根骨头，不是鱼骨。”
“也不是人骨。”
“是海神给的东西。老辈叫它渔骨。”
“三十年前，有个渔夫，姓程。他儿子沉了船，尸都没找着。”
“他去求海。求了七天七夜，跪在礁上，膝盖跪烂了。”
“第八天，海水退了一尺，礁上多了一根骨头。”
“就是这根。”
我捏着那根骨头。
“他怎么用。”
“把它当竿。”
渔婆说。
“钩头上系什么，水里就有什么。”
“你要鱼，它给你鱼。你要刀，它给你刀。你要人——”
她停了。
“要人怎么样。”
“要人，它就给你一个人。”
——
“那他把儿子钓上来了吗。”
渔婆摇头。
“钓了三年。”
“钓上来过银子，钓上来过一具别人的尸，钓上来过一个只会笑不会说话的女人。”
“就是不钓他儿子。”
“为什么。”
“因为竿子钓上来的，都不是原来的那个。”
“是海照着你的念头，捏出来的一个。”
“捏出来的会走路，会吃饭，会叫你爹。”
“但它不知道你儿子左脚有六个指头。”
——
我坐在门槛上，很久没说话。
渔婆把手放在我手背上。
“你是不是想钓一个人。”
“是。”
“谁。”
“我弟弟。”
——
许八。
比我小五岁。
八年前的九月，他跟着一条货船出去。
船在归途沉了。
全船十一个人，捞上来九个。
剩下两个，一个是船老大的侄子，一个是许八。
我爹找了两年。
找了两年以后，他不再找了。
他只是每天早上站在河口，看水。
看了三年，看了六年。
第八年冬天，他躺在床上，抓着我的手。
手很凉。
他说：把八儿捞回来。
第二天他就没了。
——
我把渔骨带回了家。
夜里我把它横在桌上，看了整整一宿。
烛火烧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一件事。
骨头在动。
不是滚。
是“长”。
那七道刻痕的间距，比昨晚宽了一点。
——
我又去找渔婆。
问她这根骨头的规矩。
她问了三遍：你确定要知道。
我说确定。
她就说了三条。
第一条：用它一次，自己身上少一块骨头。
第二条：少哪一块，它挑，不是你挑。少的时候不疼，只是先凉半个时辰。
第三条：刻痕会多，多一道就是多用了一次。
“为什么刻痕会自己多。”
“因为它记账。”
渔婆说。
“它不记得你给了它什么。”
“它只记得自己给了你什么。”
——
我又问，那个姓程的渔夫，后来怎么死的。
渔婆说他不算死。
“他把竿还回去了。”
“怎么还。”
“下到水里还。”
“水收了他的竿，也收了他的骨头。”
“跟竿没关系。”渔婆说，“是他自己答应的。拿别人的东西，总得留点自己的。”
“少一块骨头，算便宜了。”
她的手在骨头上摸了一遍，停在弯的那一头。
“这竿有脾气。”
“它挑人。”
“心软的，它用起来顺手；心硬的，它先让你钓一次，钓上了，你就再也放不下。”
“它不逼你。”
“它等你。”
我问：那要是不想用了呢。
渔婆笑了一下，牙都掉光了。
“不想用了，就把它还回去。”
“还回去，用什么换。”
“用你还没来得及少的那些骨头。”
——
我把渔骨抱在怀里往外走。
走到门口，渔婆在后头说了一句。
“许七。”
“你要是真去钓人。”
“钓上来的，先问他左脚几个指头。”
——
我那天下午就用了。
不是钓许八。
我先试一次。
我用它钓了一具无名尸——河口下游，前天有人看见水面上浮着一条手臂。
我把渔骨横在船头，钩头系了一小截麻绳。
麻绳上什么饵都没挂。
我只是在心里想：让水里那个上来。
——
水面平了三息。
第四息，钩子沉了。
不是被拉。
是它自己往下走，一寸一寸，走得很稳。
我提起来。
钩上挂着一个人。
——
不是活的。
是个男人，五十来岁，脸泡得发白，衣裳还是好的。
我把他拖上船。
他手里攥着一块木牌，牌上刻着一个字。
缺。
我不认识这个字在这个地方是什么意思。
我当时只想着：成了。
真的成了。
——
那天晚上，我左手小指开始发凉。
凉得很慢，从小指尖往掌根走。
我把它含在嘴里，含了半个时辰，凉不回来。
第二天早上，我洗手的时候，小指没了。
不疼。
没有血。
就像它本来就是这么多。
我看着那只手，坐了很久。
——
我把渔骨收进床底下的木箱，压上三块石头。
我对自己说：不再用了。
我守了十七天。
第十八天，我把它拿了出来。
因为那天早上，我在河口看见了许八。
不是尸。
是人。
他站在对岸，穿着八年前那件青灰短衫，头发湿着，看着我。
他没有招手。
也没有喊我。
他只是站着，像在等我先开口。
我喊了一声：八儿。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往水里退了一步。
——
我冲到岸边，水已经平了。
不是静。
是“平”。
跟他脚下那块地方一模一样。
我伸手去摸，摸到的不是水，是一种很软的、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我想起渔婆说过的第七句话。
她说：水里的东西，最会把“还差一点”卖给你。
——
我回家，打开木箱。
渔骨上的刻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八道。
第八道刻痕的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
不是刻的。
是长出来的。
那三个字我认得。
许八。
——
我握着那根骨头，站在屋里。
手抖得厉害。
不是因为我用了它。
是因为那三个字，不是今晚长出来的。
它的旁边，还有一层更早的、被磨平了的痕迹。
有人在我之前，用这根竿，钓过他。
而且钓成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