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死在灯上。
不是死在塔里。
是死在灯上——第十七层的灯室外那一圈铁栏杆上，人趴着，脸朝下，手还搭在灯罩的铜边上。
他们说他是心梗。
我不信。
因为他右手心有一道新的烫痕，圆的，像一枚硬币。
灯塔上没有圆的东西。
除了灯。
——
我二十八岁，回到这座岛，是为了接手他的班。
船是镇上派的。
开船的老汉姓何，一路上不看我，只看水。
到离岛半里的时候，他把船停了。
“下去。”他说。
“还没到。”
“到这儿。你自己划。”
船舷边系着一条小划子。
“为什么不送我上岛。”
老汉想了一会儿。
“你爸的班，我不接。”
——
岛比我想的小。
一块黑石头，中间立着塔，塔下三间屋，屋后一片空地，种着两垄不知道叫什么的东西。
塔是石头垒的，一共十七层。
每层三扇窗。
窗很小，只能伸出手，不能探出人。
我抬头数的时候，发现数到第十层，眼睛就累了。
不是光线的错。
是那十层窗，玻璃全是从里面糊住的。
只留最上面两层的窗是透的。
我用了一刻钟爬上去。
我试过推第十层那扇窗。
推不开。
不是锁。
是玻璃从里面糊住了，糊的东西是灰白的，像干掉的盐，又像有人在里面呼了三百年的气。
我用指甲刮了一下。
刮下来一层。
底下不是玻璃。
是纸。
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陈有福。
我再刮第十一层。
也是纸。
也是名字。
王阿妹。
第十二层，周水根。
从第十层到第十五层，六层，六扇窗，六个名字。
我数了数册子上的九十六个名字。
将来会有一百层。
一百层。
我算了一下。
我三十岁那年，大概能数到第一百层。
前提是我不念错。
第十七层是灯室。
灯还在亮。
不是电灯。
是一盏铜的灯，灯芯很粗，油槽里还有半槽油。
灯是热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灯罩的铜边。
烫。
和父亲手心那道痕，是一个位置。
灯室地上有一张桌子。
桌子上摆着一本册子，一支铅笔，一个瓷碗。
碗里是干的盐。
册子是硬的布面，翻开第一页，顶上写着两个字：
点名。
底下是名字。
一个一行，字很小，很齐。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
第九页末尾，写着：
九十六。
后面没有了。
最后一个名字是“周水根”。
名字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铅笔勾。
——
我翻遍全屋，找到父亲留下的三张纸。
第一张：每晚子时，照册点名。念一个，灯亮一下。
第二张：念错一个，海面翻一次。翻三次，岛沉。
第三张：不许念自己的名字。
三张纸，三种笔迹。
第一张是他的。
第二张是别人的。
第三张，是我自己的。
我把第三张纸举到光下看了很久。
我确定那是我的字。
我写字有一个毛病，“自”里面那一横总是写出头。
纸上那一横，出头了。
可我从来没写过这张纸。
我甚至不知道这座岛在哪儿——信封上的地址被水泡烂了，我只看见“灯”和“三百里”。
我把纸折好，塞进衣兜。
手在抖。
那一年我在城里给一家账房做事，见过几百种字。
我知道一件事：笔迹是一个人留在世上的最后一根线。
线可以被人拉长。
可以被人剪断。
但线不会自己写自己。
我把三张纸重新排了一遍顺序。
第三张放在最下面。
压得最重。
因为它是我自己写的。
——
屋后那两垄东西，我下楼时蹲下去看过。
不是菜。
是海草，一根一根插在土里，插得整整齐齐，像有人天天来打理。
土是咸的。
海草是活的。
——
我上岛之前，何老汉说过最后一句话。
他说：“念完了，别往窗外面看。”
“为什么。”
“看了，你会知道缺的是谁。”
我当时没懂。
现在也不懂。
——
岛上没有钟。
子时是我自己估的。
我把一根绳子从窗里垂下去，绳头系一块石头，风一吹，石头敲墙，一声一声。
敲到第三十六声，我就下楼点名。
后来我才知道，风不会一直是同一个方向。
——
我翻了翻册子里的名字。
九十六个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但我看得出来一件事：这些名字，不是一起写的。
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歪，有的像是闭着眼睛写的。
每一页的纸色都不一样，越往后越黄。
最前面几页，纸已经脆了，边角一碰就掉粉。
如果每晚念一遍，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不，不是每晚换一批。
是同一批，念一辈子。
三百年。
每一任守夜人，念的都是同一份名单？
不对。
名单在长。
我数了每一页的行数。
第一页，十九行。
第二页，二十行。
第三页，二十一行。
……
第九页，八行。
加起来九十六行。
是有人一直在往上面加名字。
加名字的人，是守夜人。
因为只有铅笔记勾的人，才有资格添名字。
那么我父亲，也添过。
我翻回去，找最近添的那一行。
铅笔的颜色还很新，纸也没黄。
名字是“周水根”。
旁边那一道勾，不是父亲的手。
太急了。
尾巴甩得很长。
——
子时，我坐在灯室的椅子上，把册子摊在膝上，铅笔夹在指间。
父亲教的都在纸上，我照着做。
点名要用铅笔记勾，因为铅笔能擦。
“能擦，才敢记。”
我开始念。
“陈有福。”
灯亮了一下。
“王阿妹。”
灯亮了一下。
“周水根。”
灯亮了一下。
我念到第四十个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对。
不是灯不对。
是我念得太顺了。
顺得像这些名字本来就在我舌头底下。
我停下来，把册子往前翻。
第一个名字，陈有福。
我在心里念第二遍的时候，嘴里也跟着动了一下。
两个字的音，我念得跟刚才一模一样，连腔调都一样。
可我没来过这儿。
我这辈子没听过“陈有福”这三个字。
——
我念到第九十六个。
灯亮第九十六下。
海面很静。
烟囱里的火苗很直。
我把册子合上，准备吹灯。
合的时候，我看见最后一页的背面，有一行新的铅笔字。
九十七。
我翻回最后一页。
正面最后一个名字是周水根。
背面只有“九十七”这个数。
没有名字。
我以为是父亲漏写了。
我把册子举起来，对着灯，让光从纸背透过来。
纸上浮出一个名字。
铅笔写的，很淡，像写完又被擦过一半。
林守义。
我父亲。
——
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风从三扇窗里进来，灯罩上的铜边发出很轻的一圈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个碗。
我手边的瓷碗里，盐是干的。
我想起一件事。
父亲死的那晚，也是子时。
他们说他点完名，上去擦灯罩。
灯罩不用每天都擦。
只有念错的时候要擦——因为念错一次，灯会红一下。
红一下的灯，烟会把罩子熏黑。
我父亲念错了谁。
我心跳得厉害。
我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
我把册子上“林守义”那个名字，用指甲盖轻轻刮了一下。
刮不掉。
铅笔的痕可以擦。
刮不掉。
那不是写上去的。
是刻的。
——
我又做第二件不该做的事。
我念了。
“林守义。”
灯没亮。
不是暗了一下，也不是闪了一下。
是整盏灯，从芯子里往外，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我能感觉到冷从铜罩上退回来，退到我的手指上。
三扇窗外的海，本来是黑的。
念完之后，海变成了灰白色。
不是雾。
是那种水面被压平的颜色。
我在父亲的本子上见过一次。
他把那三页纸的第二行写得很重：
带子出来了。
——
塔底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走得很整齐，一步一步，从石阶上来。
每一层都在响。
响到第七层，停了。
我听见有人在下面说话。
声音很轻，像隔着水。
“第九十七个，到了。”
我站起来。
我把那本册子抱在怀里，退到灯罩旁边。
灯凉了，但油还有半槽。
我伸手去够火柴。
手指碰到灯芯旁边一样东西——一枚铜钱大的圆片，被烤得发黑，上面刻着两个字。
别念。
不是我父亲的笔迹。
——
脚步声又响起来。
这次不是往上。
是往下。
一层，两层，三层……
一直走到塔底。
然后没有了。
海也静了。
灰白的水面慢慢收回黑里去。
灯没有自己亮。
我划了三根火柴，才把灯点着。
火苗起来的那一瞬，我看见桌角有一处新的刻痕。
很浅。
横的。
就在我放册子的位置。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
什么都没有。
我松了一口气。
然后我看见自己的右手。
右手手心，有一道浅浅的横痕。
和父亲那道圆的烫痕，隔了一个手掌宽。
——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
我坐在灯室里，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九十七”这个数。
我想起何老汉的话：“你爸的班，我不接。”
我想起第三张纸上的笔迹。
我想起那枚铜片上刻的“别念”——我念了。
我把铅笔拿起来，在“九十七”后面，添了一个字。
不是名字。
是一个字。
缺。
写完，我把铅笔放下，两手握在一起，看着那盏灯。
灯亮着。
一明，一灭。
三百里外，大概有很多人在睡觉。
他们不知道，今晚这座塔上，账上多了一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