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值过七百多个夜班。
凌晨三点是最难熬的。
冰柜嗡一声，灯管闪一下，收银机的屏幕自己亮起来，又暗下去。
那天三点零四分，自动门开了。
不是“叮咚”。
是“沙”。
像有人把一袋湿沙子倒在门口。
我抬头。
门外没有雨。
只有雾。
雾是立着的，白里发灰，一动不动地堵在玻璃门外，像一层没拆的塑料膜。
我按了一下开门键。
门没动。
我又按了一下。
然后雾自己进来了。
不是漫进来，是“走”进来的——中间鼓起一个人形，往前一顶，玻璃门从中间裂开，没有声音。
我闻到咸味。
很浓的咸味，像有人把一整包盐倒进热水里。
我记得我站起来。
记得我抓到货架。
记得我手心里那块贴了三年的价签。
不记得之后。
——
醒的时候，先听见的是水。
不是自来水。
是自己拍自己的那种水声。
一下。
又一下。
我躺在一块木头上。
木板很窄，翻个身就能掉下去。
我撑起来，看见四根胳膊粗的木头绑在一起，中间一块台面，台面上钉着一只铁皮货架。
货架上摆着东西。
一罐盐。
一盒火柴。
三只瓷碗。
一卷粗布。
一个铁皮哨子。
就这些。
货架最上面挂着一块木牌。
牌上的字很深，一笔一笔凿出来的。
一碗热汤，一笔。
一支蜡烛，两笔。
雨布一天，三笔。
不赊，不退，不认第二回。
我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字。
是因为牌角还刻了一行小字：
本店不换钱。
我坐在台面上，把脚伸进水里试了一下。
水是凉的，但不到刺骨。
我把脚缩回来。
因为水里有东西碰了一下我的脚踝。
很轻。
像一根手指。
我没有低头看。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条规矩：脚在水里的时候，不要低头。
后来我知道了。
是很久以后。
——
天没亮。
这地方好像没有天亮。
雾一直是那个灰白色，不浓不淡，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烧湿柴。
我数了数货架上的东西。
数了三遍。
第三遍我才发现，三只碗少了一只。
不是掉水里。
是货架上的灰里，有三个圆的印。
我只拿走了一个。
或者说——有东西只拿了一个。
——
我把那块木牌摘下来，翻过来看。
背面也刻着字，比正面浅。
开店的，先给自己记一笔。
记上，你就是本店的。
不记，店就是你的。
我想了一个下午。
其实没有下午。
是我数了两百次水声之后。
我选了“不记”。
我把木牌挂回原位。
用粗布把货架擦干净。
把三只碗摆正。
把盐罐的盖子拧紧。
做这些的时候，我心里很静。
静得像我又回到那家便利店，凌晨三点，冰柜嗡一声。
——
天黑的时候，我看见了灯。
灯不在我筏上。
也不在我头顶。
是我抬头的时候才发现，雾的上方有一盏灯，很小，红的一明一灭。
我盯了它很久。
它没有变位置。
它只是亮，灭，亮，灭。
后来我才知道，那盏灯离我三百里。
三百里。
我还以为它就在雾里。
雾骗人的方式很简单：它让远处的东西看起来像在近处，让近处的东西看起来像没在。
——
那天夜里，铃响了。
我没有铃。
货架的横杆上挂着一个铁皮哨子。
响的不是哨子。
是有人用指节，敲了一下台面。
“笃”。
我转过脸。
筏子边上停着另一只筏。
很小，比我这个还小，一根木头，上面坐着一个人形。
我不该说“人形”。
因为他确实像人。
有头，有肩，有手，手放在膝盖上。
但他没有脸。
不是烂了。
是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像一张纸上忘了画。
他怀里抱着一团湿布。
布很旧，灰白，边角泡烂了。
但中间有一段是干净的。
只有巴掌那么宽，是干净的。
他抬了抬下颚。
我明白了：他要换热水。
——
我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那种——你知道下一秒要签一份看不懂的合同的感觉。
“一碗热汤，一笔。”我说。
我的声音很干。
“你有一笔吗。”
他抬起手。
他手里没有笔。
他把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
掌心里有一道刻痕。
很浅。
横的。
我愣了很久。
“这是……”
他没有说话。
他伸手指了指我。
又指了指我的手腕。
我低头。
我的左手腕内侧，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刻痕。
也是横的。
也是浅的。
我明白了。
不是他给我一笔。
是我替他记。
本店的账，记在店主身上。
——
我烧了水。
我没有锅。
我用的是那只瓷碗，架在两块石头上，下面塞了粗布和一小撮盐。
盐不是为了汤。
盐是为了让火有味道——这是我在店里学的，火锅底料要炒，火要“闻着香”才旺。
火起来了。
碗里的水冒了泡。
我把水倒进另一只碗，递过去。
他没有接碗。
他伸出手，接的是那一碗热气。
他的手在热气里停了三息。
然后他缩回去，把怀里那团湿布抱紧了一点。
我看见那块干净的布，湿了一层。
不是水。
是雾。
——
他走之前，我多问了一句。
“你换这个，给谁。”
他抬起手。
不是指我。
是指他自己怀里那团布。
布很旧，湿透了，中间那块干净的地方鼓起来一点，像裹着什么很小很硬的东西。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在便利店的时候，冬天常有这样的客人。
他们不买热的东西自己喝。
他们买一碗，端回去，给家里那个躺在床上的人。
“他喝不了。”我说。
他点了下头。
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那我再烧一碗。”
他摇头。
他伸手把碗推回来。
碗底朝上。
碗底是干的。
一个字都没有。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一碗只能记一笔。
多的那一笔，得另外算——而他没有第二笔了。
——
他走了以后，我把货架重新整理了一遍。
在铁皮下面摸到一样东西。
不是布。
是一本簿子。
很薄，封面是硬的，边上被水泡得起了毛。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三个字。
沈小满。
是我的名字。
我不记得自己写过。
字是我的——我写“满”的时候，最后一个点总是往下拖一点。
纸上那一点，往下拖了。
第二页开始，全是一行一行的横线。
横线后面是空的。
一个字都没有。
往后翻，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也只有一行，写着：
本店第一笔。
下面空着。
我把簿子合上，放在膝盖上。
雾里那盏红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忽然懂了那块木牌背面那句话。
不记，店就是你的。
意思是——簿子上不写你的名，这家店就还是你的。
可现在簿子第一页，写着我的名字。
那是谁写的。
是我。
还是“店”。
——
我又做了一件事。
我搬开盐罐，把最下面那一格铁皮掀起来。
铁皮底下，压着一张旧价签。
很旧，边角卷了，是我从前店里那种。
价签上不是价格。
是一个字：
候。
只有这一个字，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戳破了。
候什么。
候谁。
我把价签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和簿子上的横线一样细：
有人会来。别关门。
——
我还数过筏上的木头。
四根。
粗细一样，长短一样，绑的地方也一样。
正常的话，这种筏子撑不过一夜。
可它已经在海上漂了很久了。
因为钉子。
每两根木头交界的地方，钉着一根很细的铜钉，钉帽磨平了。
我拔过一根。
拔不动。
不是锈住。
是它不想下来。
——
他离开之前，在台面上留下了一样东西。
不是钱。
是一小块布。
剪下来的，边上还带着线头。
和我哨子的颜色一样。
灰绿。
我拿起来，发现布上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很淡：
九十七。
下面还有一笔，没写完。
像写字的人手抖。
或者来不及。
我抬起头。
雾已经把他吞了。
只剩水面上一个很淡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
可水面明明没有动。
——
后半夜，雾里有人叫我。
“沈小满。”
很像我妈妈的声音。
也很像我自己的声音。
我差点应了。
不是想应。
是喉咙自己动了一下，像打嗝。
我把牙咬住。
咬到腮帮子发酸。
我想起那块木牌背面最后一行，刻得比别的都深：
雾里叫你，不许应。
应了，你就是货。
雾等了很久。
等到我眼睛发酸。
然后它走了。
走的时候，雾里传出很轻的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一扇门关上。
——
还有一件事。
我在捆筏子的绳结上，看见一样东西。
不是我的绳。
我的绳是三股麻，很粗，打成腰结。
那一样东西是一根针。
比头发丝粗一点。
它从水下伸上来，贴着我的腰结“点”了一下，又缩回去。
我数了一下。
它点了三下。
后来我知道，这不是针。
是秤的钩。
它在量我。
量我够不够重。
——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
我把那一小块灰绿布塞进货架最下层，用盐罐压住。
然后我数了数自己的刻痕。
一道。
我坐回台面，看着那盏红灯。
一明。
一灭。
我心里想的是：我今天开了一笔账。
明日要还。
我不知道的是，账本翻开以后，是不会自己合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