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周三下午四点十七分。
不是夸张。
是打卡机记的时间。
我们公司那台打卡机老旧得厉害，屏幕是绿的，扫脸的时候会卡一下，卡完了“嘀”一声，才算你今天的命交给公司了。
那天我扫了三次。
第一次没扫上，第二次扫上了，第三次我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我以为是颈椎病。
后来才知道不是。
我坐在工位上，桌上摊着三张表：库存、退货、对账。
三张表都不平。
差九百四十二块。
我把那九百四十二块找了两个钟头，找到了最后一行。
最后一行是空的。
不是数字空，是那一格整个没了，像被人撕掉。
我盯着那一格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打在我脸上，很冷。
我想：这一格要是补不上，明天我就要写检讨。
然后我就死了。
——
死的时候没有光。
也没有走马灯。
只有一样东西——很轻的一声“嘀”。
跟我们公司打卡机一模一样。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天。
天是黑的，不是夜里那种黑，是一种被水泡过的黑。
云压得很低，低到像随时会掉下来。
我躺着。
不是床。
是木头。
我动了一下，木头滚了滚，水从缝里挤上来。
凉的。
那一瞬间我想的不是“我穿越了”。
我想的是：完了，我是不是加班加到出幻觉了。
——
我坐起来，才发现自己被绑着。
绳子从肩膀绕到腰，又绕到一根木桩上。
桩是新的，木头上还有白茬。
我脚下踩着的不是筏。
是一块礁。
黑的，平的，四四方方，边角直得像拿尺子量过。
礁不大，大概走七八步就到头。
我在礁的正中间，被绑在一根桩上。
四周都是水。
水离礁面不到一尺，静得像倒了油。
礁外面，围着一圈人。
十一个人。
穿的都是很旧的布，灰的、褐的，裤脚都湿着。
他们站在水里，水没过膝盖。
他们不说话。
也不看我。
他们在看礁。
——
我张开嘴，喉咙里全是沙子。
“喂。”
没人应。
“我不是……”
我说了三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不是没力气。
是那十一个人，同时把头转了过来。
转得很整齐。
像排练过。
然后他们又同时转回去。
我背后有人笑了一声。
“能说话，说明还没开始。”
是个老头，蹲在我身后的桩子旁边，正在磨一把很小的刀。
刀很薄，磨得发亮。
“开始什么。”
“开始念。”
“念什么。”
“念你的名。”
他把刀抬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你有名吗。”
我心里一沉。
“有。”
“什么名。”
“林渡。”
老头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我。
他的眼睛很奇怪，不是瞎，是那种看什么都隔着一层水的感觉。
“你不该有名。”
“为什么。”
“送下来的祭品，都是没名的。”
——
后来我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件：这个地方叫咸水镇。
不是镇。
是九块礁、二十几只筏、外加一片退不下去的浅滩，凑出来的一个“地方”。
人不多，不到两百。
第二件：镇子每年要给海神送一个人。
叫“补缺”。
因为海神那边有数，数不平，就要补。
补的是“缺”，不是“人”。
所以送下去的那个，必须没有名字。
有名的不行。
有名字的，送去也会被退回来。
第三件，也是最要命的一件：
我身上，现在有两个问题。
一，我有名字。
二，我脚底下这块礁，就是今年送人的地方。
——
老头把刀放下，蹲在我面前。
他脸上的皱纹很深，一道一道，像被海水泡出来的。
“你叫什么。”
“林渡。”
“再说一遍。”
“林渡。”
“再说一遍。”
“林——”
我停了。
因为我看见，我一开口，远处的海面上就亮了一下。
不是闪电。
是水下有个东西，跟着我吐出来的字，亮了一下。
老头抬手，把手指压在我嘴上。
“别说了。”
“这名字不是你的。”
“是我的。”
“我知道是你的。”他说，“但它现在归海里了。”
他没把手拿开。
他的手指很粗，指缝里全是沙。
“你从哪儿来的。”
“一个叫公司的地方。”
“公司。”
“就是个……很大的屋子，很多人在里面坐着，一天坐十个钟头。”
老头想了一会儿。
“那你们怎么吃饭。”
“买。”
“拿什么买。”
“钱。”
“钱是什么。”
我没答上来。
老头也不追问。
他把手拿开，退了一步。
“你听着。”
“待会儿太阳一下去，这十一个人就开始念。”
“念三遍。”
“念完了，你就归海里。”
“我不念。”
“不是你念。”他说，“是他们念。”
“他们念谁的名？”
“念你的。”
“我不应。”
“不用你应。”
老头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平得像在说“今天水退了四指”。
“他们念三遍，只要有一遍念对了，你就没了。”
“什么叫念对。”
“念出来的那个字，跟海里记的那个字一样。”
“海里记的是什么。”
“记的是‘缺’。”
——
我闭上眼睛。
我在脑子里把三张表过了一遍。
库存、退货、对账。
差九百四十二块。
最后一行是空的。
那空格。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明白为什么我死了。
是明白我为什么活着。
——
“你说你们那叫对账。”
我睁开眼。
老头站在我面前。
“对。”
“账不平怎么办。”
“找。”
“找不着呢。”
“写检讨。”
老头不懂检讨是什么。
但他懂“找不着”。
“找不着，就得有人补。”他说。
“补那个缺。”
“补了，账就平了。”
“平了，第二天才能开工。”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住了。
老头看着我。
“你懂这个。”
“我干了六年。”
“干了六年这个，你就补了六年缺。”
“是。”
“你现在知道你为什么到这儿来了。”
——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很久。
不是穿越选中了我。
是这套东西选中了我。
一个六年都在替别人补缺的人，被送到一个专门补缺的地方。
合理得让人恶心。
——
我问老头，去年送的是谁。
他没答。
我又问，前年呢。
他还是没答。
倒是围在水里的那十一个人里，有一个抬了一下头。
很年轻，女的，头发在水里散着，看不清脸。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她是不是……”
“别问。”老头说，“问了，她就得答；她一答，账上就多一行。”
“多一行怎么了。”
“多一行就得平。”
“平不了呢。”
“平不了就再送一个。”
我明白了。
这地方的账，不是记完就完的。
是会自己长大的。
——
老头又蹲下去磨刀。
磨了两下，忽然说：
“你这名字，从哪儿来的。”
“我爹起的。”
“你爹叫什么。”
“林……”
我停住了。
因为我发现，我想不起来。
不是忘了字。
是那个字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一团水。
“想起来了吗。”
“……没有。”
“正常。”老头说，“到这儿的人，第一个丢的就是别人的名。”
“第二个丢的是自己的。”
“第三个丢的，是你为什么觉得这些事重要。”
他把刀在裤子上擦了擦。
“你现在还记得你为什么着急那九百四十二块吗。”
我张嘴。
张了很久。
“……不记得了。”
“记着也没用。”他说，“那笔账在你们那儿，不在这儿。”
——
我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
“你们这儿，有没有人记账。”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
“有。”他说，“往西北三百里，有一盏灯，灯底下有个人，什么都记。”
“记什么。”
“记不该记的。”
“他记的东西有用吗。”
老头想了很久。
“有用。”他说，“但没人敢去拿。”
“为什么。”
“因为去拿的人，得先把自己的名字留在那儿。”
我把这句话记下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句话是真的。
后来我又知道，这句话比这地方所有的规矩都硬。
——
太阳开始往下走。
不是慢慢落，是往下滑，滑得很快。
海面上那层油一样的水，开始动。
不是浪。
是水在往外让。
礁的周围，让出一条很窄的带子。
带子是灰白的，看着像水，其实不是。
老头看了一眼那条带子，站起来。
“来了。”
“什么来了。”
“秤。”
我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
西边的雾里，有一样东西慢慢过来。
不是船。
是一条很长的影子，低低地贴着水面，像有人把一块木板平放在水上推过来。
影子前面，有一根根细长的东西，从水下伸出来。
针。
一根一根，斜着，朝着礁。
我数了数。
四十几根。
——
十一个人开始念。
他们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数自己口袋里的东西。
我听不清。
只听见“缺”。
“缺。”
“缺。”
念一遍。
停一停。
再念。
老头蹲下来，用那把薄刀割我身上的绳。
割得很慢。
不是帮我跑。
是把绳割成一段一段，留着待会儿用。
“你听着。”
“嗯。”
“绳割完，你就自己抓一根。”
“抓什么。”
“抓你能抓住的东西。”
“然后就跑。”
“岸在哪儿。”
“没有岸。”
老头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地方没有岸。”
“只有筏。”
“你抓住筏，就还有一条命。”
“抓不住呢。”
“抓不住，你就当一次缺。”
——
绳断了。
我往前一扑，扑在礁面上。
礁面是烫的。
我把手撑住，抬起头，看见一样东西。
不是筏。
是一根竿。
断了半截的竿。
它就从水里浮上来，浮到礁边，横在那里，不动。
它不是漂过来的。
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推到我面前。
——
我伸手。
老头在我背后喊。
“别拿！”
“那不是给你的！”
我的手已经握住了。
竿很轻。
轻得像一根骨头。
摸上去是干的。
上面有刻痕。
很浅。
我数了一下。
三道。
——
就在我握紧的那一瞬间，远处雾里的那盏灯，亮了一下。
不是灯塔。
我从没见过灯塔。
但我抬起头的时候，就知道那是灯。
红的光。
一明，一灭。
然后海面上所有的声音，全停了。
连那十一个人的“缺”，也停了。
老头在我背后，很轻地说了一句。
“完了。”
“它看见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