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把见面的地方定在城西。
一家开在立交桥底下的面馆，二十四小时营业，招牌上写着”老陈牛肉面”，灯泡坏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亮得发青。
她坐在最里面的位置，背靠墙，面对着门口。
桌上摆着两碗面，都没动。
陆昭带着许静进去的时候，她抬眼扫了一下门，然后才抬手示意。
“坐。”
许静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
“吃吧。”沈青把一碗面推过去，”不吃会凉。”
许静看了一眼陆昭。陆昭点了下头。
她才拿起筷子。
沈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很小的白色盒子，比打火机大一点。
“这是什么？”
“信号屏蔽器。”沈青说，”二十米之内，手机、录音笔、无线耳机全部失效。管理局配的，本来是给外勤用的。”
“你带这个来见我，说明你也不放心你们局。”
沈青没有否认。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她说。
“你问。”
“你刚才说，学校那封联名信最后一页盖着管理局的章。”
“是。”
“章的编号是多少？”
陆昭愣了一下。
“编号？”
“每一个公章都有编号，印在五角星下面那行极小的字。”沈青说，”你看了没有？”
“我没看那么细。”
“下次看。”沈青说，”编号能查出是谁在什么时间用了那个章。”
她把手机推过来。
“现在，把你今天在学校看到的、听到的，一件一件说给我。不要说你的判断，只说事实。”
陆昭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沈青把筷子放下了。
“那个窗户上的人影，比周德海高。”
“对。”
“你们出来的时候，他还在吗？”
“不在了。”陆昭说，”我看了一眼，窗帘已经拉上了。”
沈青沉默了几秒钟。
“我觉得，”她说，”你今天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这句话你说过。”
“我再说一遍，是因为它又发生了。”
她把面碗推开，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既然你已经在里面了，那我给你讲清楚。”
她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一张组织结构图。
“市觉醒者管理局，成立于2026年7月10日，也就是觉醒日之后第三天。”
“这么急？”
“非常急。”沈青说，”7月7日下午3点10分，全球同时出现’白昼三分钟’。7月8日凌晨，全国二十七个省市同时成立临时指挥部。7月10日，我们这个局挂牌。”
她用手指点了点图上最上面的一个框。
“局本部，在省城。下设九个处室。”
手指往下移。
“第二个框，技术处。负责检测、评级、压制剂配发。”
“第三个框，外勤处。就是我这种人。全市十二个分局，每个分局配三到五个外勤。”
“第四个框，”她的手指停在那里，”档案处。”
“档案处分三个科。”她说，”觉醒者档案科、事件档案科、还有一个，叫’未归档事件科’。”
“什么叫未归档？”
“就是发生了，但是没有归类的事件。”沈青说，”这一类事件，不进系统，不留副本，只有纸质的卷宗，锁在档案处的铁柜里。”
“白昼三分钟在哪个科？”
“事件档案科。”沈青说，”编号A-0001。”
她把文件翻到第二页。
那是一张复印的表格。
陆昭低下头去看。
表格的标题是：2026年7月7日15:10-15:13 全市目击情况汇总。
下面的栏目是：目击人数、目击者名单、目击内容描述、处置意见。
“目击人数”那一栏，填的是”0″。
“零。”陆昭说。
“零。”
“全市一千万人，零个人看见天上裂开一道口子。”
“官方口径是’大气光学现象，肉眼不可分辨’。”沈青说，”所有新闻都这么写的。”
“可是你知道不是。”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沈青看着他。
“因为我那天在现场。”
—
面馆的抽油烟机在响，很吵。
沈青把声音压低了。
“7月7日下午三点，我在人民路处理一起E级觉醒者的初次失控。一个开出租车的司机，突然能听见五公里内所有人的心跳。他在车里崩溃了，把车撞进了护栏。”
“人民路。”陆昭说。
“你也在？”
“我在人民路送单。”陆昭说，”我那天撞在护栏上，被甩下来了。”
沈青看着他，看了两秒。
“我记得。”她说，”那天现场有六个人受伤，其中一个是外卖骑手。”
“那你还问我是不是E级。”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陆昭没有说话。
“三点零七分，我把他从车里拖出来。”沈青说，”三点九分，我的耳麦里开始有杂音。三点十分，天亮了。”
“不是天亮。”她说，”是白。整个天变成一张白纸。没有太阳，没有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
“持续了三分钟。”
“两分五十一秒。”沈青说，”我数了。”
“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所有人都停下了。”沈青说，”车停在原地，鸟不飞，风不吹。我不敢动。我的能力在那一秒彻底失效了。”
“失效？”
“我什么都感知不到。”沈青说，”我平时能看见异能的残留，像是空气里有一层薄薄的雾。那三分钟里，什么都没有，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块白板。”
“三点十三分，白结束了。”
“然后？”
“然后天上出现了一道口子。”
沈青伸出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竖线。
“就在市政府那栋楼的正上方。不长，大概一百米，竖着的，像有人用指甲在天上刮了一道。”
“里面是什么？”
“黑的。”
“黑得像什么？”
“像没有底。”沈青说，”我看了两秒钟，然后我的眼睛开始流血。”
“鼻孔也流了。”她说，”那天在现场的所有外勤，都流了。我们一共十一个人，第二天去做了检查，结果是’短时强光刺激导致眼部毛细血管破裂’。”
“文件上写的是’强光’。”
“你看见的不是光。”
沈青沉默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很轻。
“那道口子，不是口子。”
“那是什么？”
“是一道门缝。”
—
许静放下筷子。
她一直没有出声，这时候忽然开口。
“姐姐。”
沈青转过头。
“我那天也看见了。”许静说，”我在教室窗户边上，我看见天上有一条竖着的黑线。它一开始很细，后来变宽了一点点，然后就合上了。”
“合上之前，”沈青说，”你有没有听见什么？”
许静的表情变了。
“你怎么知道有声音？”
“因为我听见了。”
“我听见有人在数数。”许静说，”一、二、三、四……数得很快，数到十的时候就听不清了。”
面馆里一下子静了。
陆昭握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
“我听见的是中文。”沈青说，”你听见的也是中文？”
“是。”
“我后来问了两个当时在场的人。”沈青说，”一个说听见的是英语，一个说听见的是他老家的话。”
“那就是说，”陆昭慢慢地说，”那个声音不是声音。”
“是什么？”
“是有人直接往脑子里放了一段东西。”
—
“我要问你一件事。”沈青说。
“问。”
“灰烬的人找过你，是不是？”
陆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跟你说了什么？”
“他们说，那天晚上全城有十七个人看见了裂缝。”
沈青的手停在桌上。
“十七个。”
“十七个。”
“他说十五个找到了，一个疯了，一个死了。”陆昭说，”所以我是第十六个。”
沈青低下头，从包里拿出笔、纸。
“再说一遍。”
陆昭重复了一遍。
沈青在纸上写下三个数字。
17。15。16。
然后她在这三个数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你听见数数了吗？”她问。
“听见了。”
“数到几？”
“听不清。”陆昭说，”但是我记得最后那一下。像算盘归位。”
“十七。”
“对。”
沈青把笔放下，看着那张纸。
“我们局里的档案，是零。”她说。
“什么？”
“那一晚之后，市局在四十八小时内做了全市排查。”她说，”用技术处的设备，扫了全城三千万次。你想要的是’看见裂缝的人’，设备给你的答案是：零。”
“设备坏了？”
“设备很准。”沈青说，”准到能测出一个人身上有没有异能残留，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二。”
“那就是人的记忆被人抹了。”
“我也这么想。”沈青说，”所以我去查了卷宗。”
“查到什么？”
“查到了这个。”
她把文件夹推到陆昭面前。
最后一页，是一张打印的截图。
那是技术处监测系统的后台日志。
时间是2026年7月7日15:13:02。
日志只有一行：
“检测到结构性残留（未分类）。编码：S-16。状态：已确认。”
陆昭盯着那行字。
“十六。”
“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沈青说，”这行日志在系统里挂了三个小时。三个小时零七分钟之后，它被删除了。”
“谁删的？”
“删除的操作账号是admin。”
“那是谁？”
“我们局本部只有三个人有admin权限。”沈青说。
“哪三个？”
“局长。”她顿了一下，”副局长。还有一个——”
她抬起头，看着陆昭。
“一个叫苏敏的人。她的职务是’技术处副处长’。”沈青说，”她今天下午三点二十分，从省城调到了我们市的城南分局。”
“三点二十分？”
“就是许静的档案被调走的那十九分钟之前。”
—
面汤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油。
许静把碗推到一边，小声问：”姐姐，我们是不是有麻烦了？”
沈青看着她。
“有。”她说，”但是麻烦不在你身上。”
“在哪？”
“在能看见东西的人身上。”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陆昭面前。
一部很旧的直板手机，屏幕只有两指宽，按键已经磨得看不清字。
“这是什么？”
“一次性手机。”沈青说，”只有三个号码。我的，你们那个郑野的，还有一个是空的。”
“空的留给谁？”
“留给你认为可以相信的人。”
陆昭把手机拿起来，塞进内袋。
“明天上午九点。”沈青站起来，”省里下来的人要给全市E级和D级觉醒者做一次复检。”
“复检？”
“三年一次的例行复检。”沈青说，”明天这一批,原本是十个人。”
“现在几个？”
“十一个。”沈青说，”我把你的名字加上去了。”
陆昭皱起眉。
“为什么？”
沈青已经走到门口了。
她回过头。
“因为我想看看，苏敏见到你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